薛思思是被香气唤醒的。
不是咖啡的焦苦，不是马卡龙的甜腻，是一种更朴素的、带着米香的温热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她的鼻尖。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皮质，做旧，带着一点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姜鱼的。
薛思思坐起来，外套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抓住，手指攥紧了领口。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厨房的方向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鱼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正往桌上放。
“醒了？”
声音不高，像陈述，不像问候。
薛思思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
桌上摆着一只碗，两只溏心蛋，一碟脆生生的萝卜干。
白粥熬得稠软，米粒开花，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什么？”
“粥。”
“我知道是粥。”
薛思思皱眉，尾音习惯性地扬起。
“我的意思是，你就给我吃这个？”
她扫了一眼桌面，没有银质餐具，没有雕花瓷盘，没有她惯常吃的那些精致到近乎矫情的摆盘。
只有一只素白的碗，两只普通的蛋，一碟超市常见的咸菜。
“姜鱼，我是薛氏集团的——”
“薛思思。”
姜鱼打断她，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吃。”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薛思思攥着那只勺子，指尖发白。
她应该生气的。
应该摔了这只碗，应该让管家重新准备一份，应该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什么叫“大小姐的早餐”。
可她的目光落在姜鱼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小块红痕，不大，颜色却鲜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是端粥的时候被碗沿烫的。
姜鱼的手常年握刀握枪，茧子厚，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得她皱一下眉。
可薛思思看见了。
她看见了，就移不开眼。
“你……”
“什么？”
“没什么。”
薛思思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香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笨拙的温柔。
她沉默地吃着，一勺接一勺。
姜鱼站在桌边，没有离开，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薛思思吃到一半，忽然停住。
“姜鱼。”
“嗯。”
“你吃了吗？”
“不饿。”
“哦。”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染黄了碗里的粥，她看着那片金黄，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老宅，母亲常年不在，父亲更不必提。
有一天夜里她发烧，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喂她喝过什么。
也是白粥，也是这种稠软的、带着米香的温度。
可那个人是谁，她怎么也记不清了。
“姜鱼。”
“嗯。”
“以后……”
她顿住，勺子在碗里轻轻磕了一下。
“以后什么？”
“以后别做这么烫。”
姜鱼转过头，看着她。
薛思思低着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薄红，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烫到手……很麻烦。”
姜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块红痕还在，她根本没注意到。
“没事。”
“我说有事就有事。”
薛思思放下勺子，从沙发上拿起那件外套，扔回她怀里。
“穿上，冷。”
姜鱼接过外套，没有动。
两人相对站着，空气里浮动着白粥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刚刚萌芽的什么。
“薛思思。”
“干嘛？”
“粥要凉了。”
“……知道。”
薛思思重新坐下，背对着她，继续吃。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像怕惊扰什么。
姜鱼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穿，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碗粥，两只蛋，一碟萝卜干。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斑。
薛思思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发出很轻的声响。
“饱了？”
“嗯。”
“去睡。”
“不睡。”
薛思思站起来，走向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董事会九点开始。”
“现在五点。”
“那也睡不——”
“去睡。”
姜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我守着。”
薛思思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谁要你守。”
“嗯。”
“……那你别走。”
“不走。”
薛思思转过身，额头差点撞上姜鱼的下巴。
她后退半步，耳尖更红了，却强撑着扬起下巴，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你说的，不走。”
“嗯。”
“重复一遍。”
“不走。”
薛思思盯着她，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姜鱼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粥还行。”
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走向卧室，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逃。
姜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窗帘还敞着，阳光落在她脚边，像一块温暖的、与她无关的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块红痕已经开始发暗，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
可薛思思说，以后别做这么烫。
以后。
姜鱼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品尝一颗陌生的糖。
甜不甜不知道，但确实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走到桌边，收拾碗筷。
动作利落，像完成一项任务。
可她的目光在薛思思用过的那只勺子上停留了一瞬。
勺柄上还留着一点口红的痕迹，淡淡的玫红色，像一片不小心遗落的花瓣。
姜鱼把勺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下来，将那点痕迹很快冲散，消失不见。
她看着漩涡里的泡沫，忽然想起老雷说过的话。
“小鱼，你这种人，不能过日子的。”
“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杀人，不会爱人。”
姜鱼关掉水龙头，把碗擦干，放进橱柜。
橱柜是木质的，带着一点旧家具的潮气。
她站在厨房里，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
卧室里传来薛思思翻身的声音，很轻，像猫。
姜鱼没有动。
她想起薛思思刚才的样子，低着头，耳尖发红，声音闷闷的，说“以后别做这么烫”。
那不是命令。
那是……什么？
姜鱼想不明白。
她也不打算想明白。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却没有点燃。
薛思思不喜欢烟味。
她想起这个，又把烟塞了回去。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远处传来早班车的轰鸣，近处有鸟叫，有风声，有阳光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响动。
姜鱼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卧室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薛思思睡着了。
她终于睡着了。
姜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无数人的生死。
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白粥的温润。
“以后。”
她轻轻念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闭上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碑，守着一扇门，守着门后那个终于安睡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薛思思在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像是“鱼”，又像是“嗯”。
姜鱼没有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温暖的晨光中，以一种陌生的、规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执行任务时的紧绷，不是格斗时的亢奋。
那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刚刚萌芽的什么。
像白粥上的米油，像晨光里的尘埃，像薛思思耳尖的那一点薄红。
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姜鱼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厨房移到了客厅，久到卧室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深沉。
她终于动了，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向沙发，拿起那件外套，披在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薛思思的气息，一点甜香，一点马卡龙的腻，和一点她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什么。
姜鱼在沙发上坐下，背靠着柔软的靠垫，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
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她闭上眼，在晨光里，在薛思思的呼吸声中，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地、不设防地，睡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
薛氏集团的股价开盘上涨，薛思思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新闻头条。
没有人提到懂堂。
没有人提到那个在江底沉睡的影子。
可薛思思在梦里，忽然皱了皱眉，手指攥紧了被角，像抓住了什么正在消失的东西。
“姐……”
她含糊地念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向门口的方向，眉头渐渐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姜鱼在沙发上睁开眼，看向卧室的方向。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阳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清冽的暖意。
她抬手遮了遮眼，指缝间漏进一片金色的光。
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像冰，像雪，像她心底某块从未被触碰过的、坚硬的什么。
姜鱼没有动。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晨光里，在薛思思的呼吸声中，像一座终于肯暂时卸下防备的、柔软的碑。
而卧室里，薛思思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弯了一下。
像一颗糖，在舌尖上，终于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