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进了落雁沟。
这条沟不深，却长，像一道被风和旧水慢慢啃出来的口子，斜斜切在宁朔道往南的荒地里。两边是冻硬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和低矮灌木。雪落不实，叫风一吹，便在沟底打着旋。人走在里头，外头若不站高，很难一眼看见。
也正因为这样，这地方勉强能藏人。
前头一夜里，他们从黑石堡背后的废渠钻出来，绕过白草坳，借白狼河旧渡口摆了追骑一道。那一口气撑到现在，已快见底。走进落雁沟时，天边只是微微发白，像有人拿冷水把夜色洗淡了一层。可对这群人来说，这一点点发白，不像天亮，倒像是又多熬过去了一夜。
马一进沟，速度便慢了。
不是马不肯走，是人走不动了。
几匹抢出来的好马，现在都被压得够呛。背上不是伤兵，就是捆着门板、锅、盐包和那点舍不得丢的碎粮。马背上的人也没个坐相，不是趴着，就是歪着，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抬担架的更惨，肩膀早磨破了，手心全是血口子，走路一脚深一脚浅，像随时都能一起栽进雪里。
卫临川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是那根绑着半面黑旗的枪杆。
旗被风吹了一夜，边上烧焦的地方又掉了几块，如今看着更残。可那点黑色还在，偶尔被风带起来，便像在告诉后头的人，别散，前头还有人。
许观澜在最前探路。
他不再像刚出堡时那样跑得快，而是一步一看，一停一听。落雁沟这种地方，藏得住人，也藏得住别的东西。风声、碎雪声、石头滚动声，都得听仔细。走到沟里一处转弯口时，他忽然抬了下手，整支队伍便慢慢停了下来。
“前头安全。”他回过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再往下走两三百步，右手边有块背风地，能歇一会儿。”
这话一出，队伍里许多人都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筋，腿一下就软了。
不是谁想偷懒。
是真撑不住了。
他们就这么慢慢挪到那块背风地。那地方不大，像是沟壁塌下来后留下的一小片平地，三面都能挡风，地上雪也比外头薄。几棵枯柳斜着长在坡边，枝条早死了，黑乎乎地扎着。
伤兵先被放下。
担架一落地，就有人疼得抽了一声气。那声音很轻，却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有人去解绳子，有人去扶马背上的人下来，还有人刚蹲下，便一头栽进雪里，半晌没动。
杜鹏飞走过去，一把把人拎起来，刚要骂，低头一看，却是那个火头营的小杂役，年纪不大，眼睛还睁着，只是早就没了神。脸叫风吹得发青，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沫，不知是冻死的，还是一路上憋着不敢喘，最后在马旁边悄没声地断了气。
杜鹏飞手上一顿，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人慢慢放下，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没人立刻围过去。
因为这种时候，人人心里都明白，倒下的绝不会只有这一个。
果然，没过多久，周黑脸那边也低低喊了一声。
“这个不行了。”
众人一齐看过去。
说的是那个肋下中箭的老卒。他从白狼河边就开始发烧，一路咬着布没吭过，刚才还伏在马背上，像是睡着了。这会儿被放下来，人却已直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得干干净净，手却还抓着马鞍边那根麻绳，像到最后一刻，都怕自己掉下来，拖累后头的人。
韩烈蹲在他边上，先没说话，只伸手把他那只抓紧了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掰了两下，没掰动。
他便停了，改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那人手腕，等僵着的筋一松，才把麻绳抽出来。
风从沟口吹进来，所有人都没出声。
直到这时，卫临川才意识到，他们终于到了要清点人的时候。
不是数兵，不是点名，是看谁还在，谁没了。
这件事，从出黑石堡那一刻起就早晚得做。只是谁都不敢先碰。因为一碰，那些一直被血、雪和奔命压住的名字，就会全浮上来。
卫临川站在那块背风地边上，抬眼看了一圈。
崔柏峰还在，只是肩上的血布已经透了，整个人像靠着断枪硬立着。
杜鹏飞还在，左臂伤口裂开了，脸上也多了两道新口子。
韩烈还在，眼睛冷，背却明显比平时更沉。
石定山还在，满手都是砸石头和拖门板留下的口子。
许观澜还在，脸上那点轻浮全没了，只剩一层灰和累。
许三虎也还在，肩伤未好，人却撑得直。
可裴瘸子没了。
周二狗没了。
裴大嘴没了。
那个在黑石堡火头营里一直抱着锅跑的小杂役，也没了。
刚放下来的老卒，也没了。
还有一些名字，人人都记得，却没人先说出口。
卫临川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头。
就在这时，韩烈忽然站了起来。
他把那名老卒的眼皮轻轻合上，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冻得发青的小杂役，随后才低声道：“埋了再走。”
这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丢进静水里，砸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杜鹏飞先皱了眉：“现在埋？”
“对。”韩烈看着他，“先埋人，再走。”
“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杜鹏飞咬着牙，“咱们现在该赶路。”
“赶路也得埋。”韩烈道，“这条沟能挡风，地也不算太硬，再往前走，都是开地。人要是死在马上、死在路边，连个雪坑都留不住，天亮后叫乌鸦、野狗和风全分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重。
却比任何吼出来的话都更顶人心。
因为一路逃出来，他们做的都是“先活”“先走”“先撑过这一刻”。可走到落雁沟这一段，终于有人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死了的人，也得有个地方放。
不是讲究。
是人到这个时候，若连埋都不埋，活着的人心里那点东西，也会跟着散。
周黑脸第一个站了起来，低低道：“我去挖。”
老蔡咬着牙，也撑着站起身：“我也去。”
许三虎眼睛一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抖：“我挖裴哥那份。”
这句话一出，背风地里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着暗了暗。
裴瘸子尸身还在黑石堡外头，根本带不出来。可许三虎还是说了这句话。不是因为他真能把人挖回来，只是他心里知道，有些人没法带走，也得给他留个地方。
韩烈看了他一眼，没拦，只点了下头。
“去。”
于是，几个人真就开始挖雪、挖土。
落雁沟底下的土比外头松一点，上头覆着一层雪，底下却还是冻得发硬。门板没带进来，便拿断枪、短刀、锤背和手去抠。抠一会儿，手就麻了，虎口也裂得更厉害。可没人停。
石定山最会找地，沿着沟壁下那块略松的坡脚踩了几下，定出一块地方：“这儿。背风，雪压下来也不容易翻。”
周黑脸一声不吭，跪下去就刨。老蔡肩伤未好，便跪在另一边用短刀撬。许三虎埋头挖雪，挖着挖着，眼泪就往下砸，砸进雪里，一会儿便没了影。
杜鹏飞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最后也走了过去，把短斧往地上一插，蹲下去一起刨。
没人再提“快走”。
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明白，活下去不是只把腿迈出去。
还得把心里那口气留住。
这便是韩烈那句“先埋人、再走”的分量。
不是慢。
是不能把自己也活成一口散掉的气。
坑挖得很浅。
这地方地冻得厉害，再深也挖不动了。两具尸被并着放进去，一个是那名老卒，一个是火头营的小杂役。没裹席，也没新布，只有两件还算完整的旧袄盖上去。盖的时候，那小杂役的半截手露在外头，韩烈蹲下去，用自己手上的布把那只手包了包，才重新按进雪里。
“记着这里。”他说。
许三虎点了点头。
“裴哥那份，我记着。”他低声道。
周黑脸把最后一捧雪推上去，喘着气道：“还有周二狗、裴大嘴。”
“我都记着。”许三虎眼睛红得厉害，却没让眼泪掉下来，“都记着。”
卫临川站在一旁，一直没动手，也一直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帮，是他知道，自己得把这一路、这几个人、这条沟、这后头还能怎么走，都记在脑子里。可也正因为没下手，他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反倒更重。
这不是黑石堡里“先记住，再说”的那种疼。
这里已经出了堡，风也更冷，天也更亮了一点。人终于有机会停下来，真正看一眼谁没了。也正因这样，这一眼，比城头上任何一刀都更沉。
埋完人之后，背风地里那点气明显不一样了。
还是冷，还是累，还是随时可能有追兵。可原先那种只是被赶着跑的乱，慢慢少了些。每个人脸上都还是灰和血，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从黑石堡里逃出来的一群人，而是真得开始想后头怎么活。
许观澜最先抬头，往沟口那边看了一眼。
“前头再往南，便要碰落雁沟老道了。”他说，“那地方比这儿宽，雪也薄，走得快些。可一旦碰上人，藏不住。”
石定山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方才看了，沟东边那截坡脚有旧车辙。有人先走过，不是一个，是两三拨。”
“守备的人？”杜鹏飞问。
“不一定。”石定山摇头，“印子有深有浅，深的是马，浅的是人。也可能是旧路上本来就有人走。”
卫临川把怀里那卷草图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图上画得粗，可从粮窖废渠出来后，接的并不是白草坳正口，而是一条更偏的弯线。顺着这条线，落雁沟只是中间一段。再往后，若不出岔子，能摸到双马驿旧线边上。
可前提是，他们得先过眼下这一段。
“再歇半盏茶。”卫临川终于开口，“伤口重新包一遍，马换着驮。许观澜和石定山先往前探一截，别走太远。韩烈带人收拾痕迹，埋人的地方，别留得太明显。”
韩烈点头。
杜鹏飞抹了把脸上的雪和血，也站了起来：“我跟许观澜去前头看看。”
“你留下。”卫临川道，“你手还抖。”
杜鹏飞本能地想顶，低头一看自己那只握斧的手，果然还在细细发颤，便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这时候，崔柏峰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大咳，只是压不住的一口。他背靠着沟壁坐着，肩上那块旧布已经被重新换过一层，可脸色比刚进沟时更差了。卫临川刚要过去看，他便先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还走得动吗？”卫临川问。
崔柏峰点了下头：“能。”
就一个字，却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个“能”里头，已经没剩多少余地了。
风又吹了一阵，沟口那边的雪粉忽然往里卷了卷。
许观澜正要起身，动作却忽然一顿，耳朵微微偏向外头。过了片刻，他脸色变了。
“有动静。”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不是马嘶，也不是大队人声。
更像是有人踩着雪，顺着沟外那条更高的旧道慢慢往这边来。脚步很轻，却不止一个。中间还夹着一声像铁器碰石头的轻响，随即又没了。
风一吹，那声音就更淡。
可正因淡，才更叫人心里发紧。
卫临川慢慢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枪杆。那半面黑旗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也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