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
许观澜把那张纸翻开，只念出这两个字，坡外的哨子便急急吹了一声。
不是长哨，是短促的一截，像人在风里猛地吸了口冷气，又硬生生掐断。
黑旗边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韩烈第一个起身，刀已经到了手里。杜鹏飞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眼神一沉，先往南坡外看。崔柏峰拄着断枪站到沟口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整个人已像一块压在门上的石。
许观澜把纸塞回木匣，压低声音：“南边来车了。”
卫临川已经走到了坡边。
风从南坡往上卷，雪末子打在人脸上发疼。坡下那片发白的荒地里，果然有两辆车正往这边压。车不快，轮子很沉，像压着实货。车后有马，两骑一左一右跟着，再后头还有人影，一晃一晃，看不真切。
赵苍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何家坞的人。”
杜鹏飞眼里一下冒了火：“来得倒快。”
卫临川没有接这句。他的目光已经落在车前。
车前不是空的。
每辆车辕边都绑着东西。
再看近一点，坡上的人几乎都变了脸色。
不是东西，是孩子。
四个孩子，一边两人，手腕被粗麻绳死死捆在车辕和车轮旁的横木上。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最小那个甚至还没车辕高，脚在雪地里一路被拖得跌跌撞撞。一个小女孩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冻得通红，走一步便要摔一下。
许三虎喉咙动了一下，低低骂了出来：“这帮畜生。”
沟口那边，伤营里也有人听见了动静。几个还能撑起半个身子的伤兵都往外看。宁挽月从沟底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抬眼一看，脸色便冷了下去。
两辆车在坡下十几步外停住。
后头一个骑马的护院把马头一勒，扯着嗓子喊：“把昨夜从何家坞拿走的粮盐都送出来！再把偷坞的几个人绑了交出来！不然，这几口小崽子先死在你们眼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雪里，周围顿时更静。
卫临川看着车前那四个孩子，心口沉得厉害。
其中一个小女孩，脚上那只剩下的布鞋，正是前几日在焦村井边看见的那种小样式。不是巧，这几个多半就是坞门外讨粥、后来又不见了的那一拨。
何家坞不只囤粮囤盐，还把流民的孩子拴上了车。
杜鹏飞已经把刀抽了半截，声音发狠：“我下去砍了那骑马的。”
“别动。”卫临川开口。
杜鹏飞猛地转头：“再不动，车都要压到坡脚了。”
“车后有弓。”卫临川看着坡下，声音很稳，“不是两骑来送死，是借孩子压我们。”
兵盘在他脑海里猛地亮了起来。
车前四个孩子。
车后藏着三到四个弓手。
左边那骑喊话，右侧那骑盯坡。
后头还有一拨人压在更远处，不急着上，是在等黑旗这边先乱。
若这时候一箭过去，先中的可能不是护院，是孩子。
若一窝蜂扑下去，车后弓手放箭，伤营口和锅边就会先乱。
这便是何家坞这一手最恶的地方。
不是来硬拼。
是拿孩子当刀鞘，逼你自己先把刀收回去。
坡下那护院见上头不动，又往前催了两步，冷笑着道：“怎么，不敢了？昨夜不是很能吗？”
说着，他一脚踹在车辕边那个小男孩腿弯上。那孩子膝盖一软，整个人砸进雪里，手腕却还被绳子拽着，疼得当场哭都哭不出来，只发出很哑的一声气音。
沟口那边，连赵成寿都把锅边那只勺捏得发白。
卫临川没有吭声，只盯着那两辆车。
兵盘上，几条线飞快掠过。正面扑，不行。放箭，更不行。最好的口子，在车底，也在侧后。
他抬手压下：“许观澜，从左边沟坎摸过去，别露头，先割绳。”
“石定山，看车轴。能不能让前车偏开？”
石定山蹲在坡后，只探眼看了两息，便道：“能。前车左轮吃得深，轴木老，顶一下就斜。”
“韩烈。”
“在。”
“你带两个人，从右侧绕，别冲车，去逼车后那拨弓手露头。让他们以为你要切后路。”
韩烈点头，一句废话都没有，带着周黑脸和老蔡便滑下了右侧浅沟。
“崔柏峰守沟口，不许一人乱冲。”卫临川看向他。
崔柏峰只把断枪往地上一顿。
“我在。”
这两个字一出来，沟口那边原本有些想往外挤的人，心里一下就定了。崔柏峰不喊，也不劝，你只要看见他站在那里，便知道那条线不能乱过。
杜鹏飞等到最后，才压着声音问：“我呢？”
卫临川看着坡下那两个护院和车后的影子，缓缓道：“你压人。等孩子绳松，再扑。”
杜鹏飞眼里那点火一下拧得更紧了，却还是应下了。
“好。”
这一个“好”，比从前沉了很多。
因为他最难的，不是冲，是等。
许观澜先动。
他整个人贴着左侧沟坎往下滑，雪没过小腿也不抬头，真像一只藏进夜里的猫。车前那几个孩子都已经吓懵了，根本没看见他。反倒是左侧那骑护院不时往坡上看，像是在等黑旗这边先沉不住气。
韩烈那边也到了位置。
他不露人，只先把一块冻土踢进右侧草窝。草窝一响，车后那拨弓手果然先往那边偏。就是这偏开的半息，石定山已经从正前方最低那道土凹里窜到前车轮边，手里那截硬木楔塞进轮后冻土缝里，随即双肩一顶。
“咔”的一声轻响。
前车左轮猛地一偏。
车辕一歪，绑在左边那两个孩子顿时跟着失了平衡，整辆车也斜了半尺。车后那几个弓手一惊，本能地把弓压低，怕一箭先穿了自家的“盾”。
就是这一瞬，许观澜已经摸到车底。
他手里不是刀，而是一块薄铁片。铁片顺着绳结和木楔之间一插，再往回一挑，第一道绳便松了。那被绑着的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猛地一轻。
许观澜低喝了一句：“趴下！”
孩子听不懂，可本能还在，一听这声，整个人便缩了下去。
车后有人终于看见异样，吼了一声：“车底有人！”
喊声一出，弓就跟着抬了。
卫临川几乎在同一刻扑下坡去。
他不是奔弓手去的，是奔那个还跪在雪地里的小男孩。那孩子腿软，人又被前车一偏带得栽倒，绳还勒在另一只手上。若弓手这一箭放出来，他最先死。
卫临川一步扑到车前，肩膀狠狠撞在车辕上，手里的刀却不是劈人，而是斩绳。
刀一落，绳断。
可也正因为他先救人，原本算得极紧的那半步便慢了。
车后第一箭还是出来了。
箭没中孩子，却擦着卫临川肩头飞过去，扎进了后面的木板上。第二箭更刁，直奔坡口那道浅沟，若真放过去，沟口那边抬水的杂役就要先倒。
“崔柏峰！”韩烈在右侧低喝。
崔柏峰一步都没离沟口，可就在那箭影压过来的瞬间，他断枪已起。不是去挡箭，那来不及。他是用枪一挑，把原本堵在沟口边那块旧门板掀起半尺。箭“笃”地钉进门板，门板一震，碎木屑飞了一地，伤营里的人却都还在。
这一下，稳得吓人。
崔柏峰的本事，从来不在响亮。
是你快要乱的时候，他总能先把那块要塌的地方撑住。
杜鹏飞也终于到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车前两个孩子已松，车后弓手又被石定山和韩烈逼乱。杜鹏飞这才从坡上扑下，刀出一半，人已撞进左侧护院怀里。不是对砍，是贴身撞，先把人从马上掀下来。那护院刀还没拔全，肋下就先挨了他一膝，整个人横着砸进雪里。杜鹏飞手肘一沉，直接把他喉咙按在了雪地上。
另一骑刚想回身，周黑脸和老蔡已从右侧赶到。韩烈不抢先，只一刀斜斜劈在那人马缰上，马一惊，护院身子歪了一下。周黑脸趁这一下把人拽下鞍，老蔡抡起短棍砸在他手腕上，刀当场落地。
护院是活的，手也不算弱。可老卒这种配合，脏是脏，稳也是真稳。
这是韩烈带出来的路子。
不讲究好看，先把人从马上拉下，再让他没法抬手。你要的是赢，不是站着耍刀。
可局还是险。
前车那两个孩子刚松，后车那两个却还被锁着。而后车后头的弓手这时终于急了，顾不上会不会射到孩子，箭一支接一支往前压。
卫临川刚把车前小男孩拖到车轮后，余光便看见后车边那个最小的孩子被一箭擦过耳边，整个人已经吓傻，连哭都忘了。
兵盘猛地一震。
原本已经往稳处压的几条线，又一下全乱了。
若继续先压弓手，孩子会先死。
若再去救孩子，车后弓手便可能趁机往坡口压。
这一瞬，几乎要坏局。
杜鹏飞也看见了。
他离后车最近，按理此刻最该扑弓手。可他只咬了一下牙，脚下方向却猛地一变，整个人扑向了后车最外那名孩子。
这一扑，不再是往人最多的地方冲。
是往最该有人去的地方冲。
他刀往上一扬，先斩缰，不斩人。车前那匹马一惊，猛地往旁一扯，整辆后车跟着歪了一寸。也就是这一寸，车后弓手的视线被车板一遮，第二支本该压向坡口的箭，钉进了车辕。
杜鹏飞趁势把那孩子一把抱进怀里，整个人往地上一滚。
箭从他后背上头飞过去，风声贴着耳朵，冷得像刀。
他落地时先护住了孩子，再把人塞进自己身后那点雪窝里，回头便吼：“许观澜！”
许观澜早摸到了另一边，铁片一挑，最后一道绳也松了。
四个孩子，到这时候才算全从车上剥下来。
可黑旗这边也真的慢了。
韩烈右侧那口偏攻已经拖到头了，车后更远处那两匹马上的人影也开始往前逼。再不收手，后头真要咬上来。
“撤！”卫临川一把将最后那个孩子推给许三虎，自己反手一刀砍在车轴上。石定山几乎同时把第二根木楔顶进前轮冻土，整辆前车猛地一歪，横在坡前，把后车和后头那两骑一并挡住了半截。
这便是石定山的手。
墙能开，门能破，车也能拦。
平日最不显，一到这种时候，却是能把一口活路别出来的人。
韩烈在右侧最后压了一刀，逼得那两名护院不敢追得太紧。崔柏峰始终守在沟口，没有往前多迈一步，可只要有箭影逼近，他那块门板和断枪便总先在最该在的地方。
许观澜抱着最小那个孩子往坡上跑，怀里还塞着那张从木匣里翻出来写着“断雁”的纸。周黑脸和老蔡一左一右，护着后退。杜鹏飞落在最后，肩背全是雪，嘴里直喘，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后头，像只要有人敢再扑，他就真会回头把这口咬回去。
可他没有回头。
因为孩子在前面，伤营在后面，刀这时候不是拿来逞勇的。
这是他的第二次长。
第一次，是学会收力。
这一次，是学会明明心里那团火快炸开了，也先知道什么该护。
等他们全退回鬼柳滩北时，伤营那条沟口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孩子哭，伤兵叫，锅边的人在让路。赵成寿抱着热水，手抖得差点把碗全打翻。宁挽月已经蹲在沟口前，手比谁都快，先看耳边擦伤的，再看吓得抽住气的，最后才抬头去看卫临川和杜鹏飞身上的伤。
“先把孩子带下去。”她声音又冷又快，“许三虎，压住那个抖得最厉害的，别让他呛着。赵成寿，热水先给孩子，不给刀口。石定山，把沟口再遮一层，别让他们看见外头。”
她这一句一句往下压，鬼柳滩北这口乱气才慢慢收回来。
卫临川站在沟口外，肩上那道擦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角一丝丝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只先回头看了眼南坡。
何家坞那边火把已经亮起来了。
车横在坡前，护院吼声隐约能听见，像是在找孩子，也像是在找那几袋被夜里摸走的粮盐。
杜鹏飞站在一旁，刀还没入鞘，脸色阴得厉害。
“差一点。”他低声道，“差一点这口就坏了。”
卫临川没答。
他知道杜鹏飞说的不是吹风口，也不是伤营口。
是他们今夜这一步。
若当时不救孩子，粮盐也许能拿得更稳。
可一旦眼看孩子死在车前，他们这支黑旗，后头便永远会多一道洗不干净的痕。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焦糊的草味。
宁挽月在沟口里忽然喊了一句：“卫临川，进来。”
卫临川这才转身。
沟底那盏灯还亮着，四个孩子都已裹上旧袄，缩在一处。其中那个只剩一只鞋的小女孩，手里死死攥着一小块破布。布上沾着泥和粮灰，角上却绣着两个已经洗淡的字。
宁挽月把那块布从她手里慢慢取出来，递给卫临川。
“她一直抓着不放。”
卫临川低头看去。
那两个字不大，却很清。
断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