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洼那一仗刚记进军功簿，外营里看黑旗的眼神就又变了些。
有人不再笑了，有人却笑得更淡。军功房里那句“风头太快”，像根细刺，扎在许观澜心里，也扎在卫临川心里。因为谁都明白，黑旗刚进临河驿没多久，若是一味只靠几场快仗冒头，早晚会被人盯得更紧。
可梁世钧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歇口气。
第二天下午，他把卫临川叫去了中军侧帐。
案上铺着一张新图，不大，画的也不细，只标了北边几条浅沟、一道石梁，还有一处废寨。梁世钧手指点在图上，语气平平。
“乌祁北侧有个小寨，守的人不多，却一直没断粮。不是主粮道，只是一条细线。两天一趟，三车到四车，走的都是背沟小路，护的人也少。”
卫临川看着图，没有立刻接话。
梁世钧继续道：“大队过去，他们会先跑。拖久了，附近散骑又会咬上来。外营里不少人盯着那条线，却一直没下手。不是没人能打，是不好抓。”
他说到这里，看了卫临川一眼。
“你不是会伏骑么。那就让我看看，你会不会断粮。”
这回不是叫黑旗去硬扛。
也不是去收尸、找车、补漏。
这是第一次，真把一条路摆在黑旗眼前，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挑，自己动脑子。
卫临川走出帐子时，图已经记进心里了。
许观澜、赵苍、韩烈、杜鹏飞、石定山、苏晚照，全被他叫到了营口。
雪地上，卫临川拿木枝一划，把图在地上重新画出来。北边石梁、老鹞沟、回草坡、废寨，还有一条最浅也最不起眼的背沟，全都落了出来。
“不是打寨。”他先说。
杜鹏飞点头：“我知道。寨里人不多，打下来也不值。”
“也不是截主路。”赵苍蹲在边上，盯着图，“主路好看，也好防。真有车来，护的人不会少。”
卫临川嗯了一声，木枝往最细那条背沟上一点。
“是这里。”
众人都看了过去。
那条沟很窄，图上只是一道歪线，平时看着根本不起眼。
许观澜先明白了。
“他们不是一路都这样走。”他说，“只是在老鹞沟和石梁中间，会借这条背沟省半个时辰。”
“对。”卫临川道，“我今天白天去北边看过雪。主道上的印深，说明前头走过马队。背沟里的印浅，却有连续三次车辙。那不是误走，是常走。说明那条沟不安全，却快。”
杜鹏飞皱了皱眉。
“既然不安全，他们为什么总走？”
“因为护车的人少。”卫临川道，“人少，就得赶。赶，就得走近路。越赶，越容易在细处露出空子。”
赵苍这时也伸手在沟口比了比。
“那地方前后都宽，只有中间一段窄。车若进去，前后只能排成一线。只要前头一辆被堵，后头就会挤死。”
石定山接过话：“沟底右边还有半截塌坡。我今日去摸过，雪压得虚，看着平，人和马一踩就滑。车要是歪进去，半边轮子就起不来。”
杜鹏飞眼睛一亮。
“那就正面压住，把车堵死。”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上去就堵。”
“那怎么打？”
“先看三步。”卫临川道。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
卫临川木枝一横，把图又补了三笔。
“第一步，先看谁走。”
“这条粮路不是给大营的，是给北边小寨和散骑补口粮的。车不会多，护的人也不会多。可护车的人里，前头一定有探雪的，后头一定有压尾的。真要一扑上去，前头一散，后头一回头，车都不用打，先空了。”
“第二步，看什么时候走。”
“他们两天一趟，不是想走就走。得踩着天色、踩着雪、踩着回程还能进寨的时辰。明天夜里有风，后天早上雪会硬。若我是他们，会在明日黄昏后动，半夜前过背沟，天亮前进北寨。”
赵苍慢慢点头。
“这就和白草坳那次不一样了。那次是抢快，这次是等时辰。”
“第三步，看从哪儿下手。”
卫临川木枝在背沟中段重重点了一下。
“不是打头，也不是抢尾。是打中间最薄的地方。”
“车进沟后，前头探路的人已经过去一截，后头压尾的人还没全进来。中间车最慢，护的人也最分。那时候动手，前头听不清，后头看不明，中间一乱，整条线就断。”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这仗，谁杀得多不算本事。谁先把人和车切开，才算赢。”
雪地边一时没人说话。
杜鹏飞盯着那道中段的痕，眼里那股火却一点点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一听有仗就想往前撞的亮，而是终于明白，这次真正要的，不是人，是那条线最细的地方。
“我带人压中段。”他说。
“你去，但不许深。”卫临川道，“车一停，你先断缰，先压护车的人，不要追前头探路的。”
杜鹏飞点头：“行。”
韩烈蹲在一旁，手指在后段一划。
“我堵后头。”他说，“后边那几个人最容易回身，也最容易放响箭。我带老卒从沟口压过去，先不拼死，只把他们往雪窝里逼。只要后头乱了，车就跑不了。”
崔柏峰抬头：“前头呢？”
卫临川看向他。
“你去前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收口。探路的两骑过去以后，你带五个人压在石梁下。谁回头，谁就别让他再回沟里。”
崔柏峰嗯了一声。
这个安排最适合他。
他不抢最亮的地方，可只要站住了，别人就别想轻易退。
苏晚照这时开口：“给我三个短刀手。”
杜鹏飞看了她一眼：“你又要拿人？”
“车一乱，护车的人会先往粮袋边缩。”苏晚照道，“那种地方，长刀不好使。我要贴过去，把想放火的人先拿住。若让他们把粮车点了，前头打得再好也白费。”
卫临川点头：“你去。”
许观澜也有自己的活。
他不在明面上打，而是先去看印。看今日谁出寨、哪辆车轮沉、哪几匹马脚印更深，甚至连沟边昨夜有没有新踩出来的点，都得摸清。没有这些，卫临川前头说的“谁走、何时走、从哪儿走”，就只是猜。
这一夜，黑旗的人没睡沉。
天黑后，许观澜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鞋边全是冻泥。
“看到了。”他说，“北边废寨今天下午放出来一拨人，四车，八人，三骡一马。车不重，像是草料掺米袋，不是大粮车。前头有个独眼汉子，后头有个用短弓的，我记住了。”
赵苍又问：“走哪边回？”
“先走主路，到了老鹞沟前必拐。那边印乱，背沟里的旧车辙比昨天更深了。”
卫临川听完，心里那张盘就彻底定了。
后半夜，黑旗二十六个人悄悄出了营。
没有大旗，没有火把，连甲片都用布裹了一层，免得夜里乱响。人分三拨，前后各行。石定山和两个役先去沟边摸地，确认塌坡还能用；许观澜带着一个新兵先伏进石梁下，盯前头探骑；韩烈、杜鹏飞、苏晚照，各压一边。
卫临川自己守在中段偏后的雪窝里。
风不小，雪末子从沟顶往下灌，贴着脸一层层刮。人伏在雪下，眼前只剩一线发灰的沟底。可兵盘在脑海里却亮得很清。前头探路的人走到哪儿，中段车轮会卡在哪儿，后头压尾的人一旦发现不对最可能往哪边散，甚至连苏晚照从左侧贴进去时会不会被车辕挡住，他都一遍遍在心里推。
不是只看眼前一步。
而是先把后头两步、三步都看过去。
这才是他现在越来越像将的地方。
不是只会扑。
是会等，会算，也会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前，先把下一步放在那里。
快到子时，沟外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轻轻的骡铃。
再是车轮碾过硬雪的细响。
最后，才是几句压得很低的乌祁话。
许观澜先在石梁下动了两下手指。
两骑探路。
果然和白天看的一样。
再往后，是四车，一辆跟着一辆。车不重，跑得也不算慢。最前那两骑已经过了石梁，车队刚好挤进沟里，中段最窄的地方一到，车和车之间立刻短了。
就是现在。
卫临川没有急着动。
他等最前那辆车过去半截，等第二辆车的右轮压上塌坡边，等后头那独眼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车。
“放。”
不是喊杀。
只有一个字。
石定山先动。
他早埋在塌坡边那几根削尖木桩，被他往雪下一顶。第二辆车右轮本就贴着虚边，一压上去，整辆车瞬间往右一歪。车上的米袋和草包斜着塌下来，骡子也被拖得侧翻，把第三辆车卡死在中间。
同一瞬，杜鹏飞带人从右坡压下来。
这回他没喊，只一刀先砍断了第三辆车前头那匹骡子的套绳。骡子一惊，车更乱，后头护车的人刚想往前靠，杜鹏飞已经一步顶了进去，肩贴车辕，刀背砸在一名护车人的腕骨上。
那人刀刚脱手，后头两个新兵就按练兵场练过的样子，一左一右补上去，盾先压人，枪再跟进。
没有乱。
也没有一窝蜂往前扑。
韩烈从后段压上来时，更像一张网。
他不求多杀，只盯那个拿短弓的压尾汉子。那人反应快，一发现前头乱了，第一下不是拔刀，是想抬弓。韩烈早防着他，一柄短枪先从雪后甩出去，撞在那人弓臂上。弓一歪，周黑脸已经扑上，把人按进沟边雪窝里。
后面两个护车人一看要完，立刻想从雪坡边往外爬。
崔柏峰已经等在前头了。
探路那两骑刚回头，就看见石梁下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崔柏峰不抢快，也不乱冲，只把断枪斜斜往前一压，正卡住窄口。谁想回沟里，先撞上他的枪。旁边五个人随他一并压住，像一道半开的闸。
前头的人回不来。
后头的人冲不过去。
中间的车已经歪死在沟里。
整条粮路，就这样被齐齐砍断。
苏晚照带着三个人从左边贴进去时，正好撞上一个想点火的人。
那人半边身子已经挤到粮袋边，火折子刚亮，苏晚照一刀背就拍在他手腕上。火折子飞出去，阿洛紧跟着一脚把人踹回车轮边。另一名短刀手不去抢功，只低头割断粮袋绳，让米袋先塌下来，把车边那点空处堵死。
“别让他们碰火！”苏晚照低声喝。
她的刀在这种地方比旁人都快。不是大开大合，而是贴着车、贴着人、贴着手走。真让她进了这种窄沟和车边，人反倒比长刀更难防。
一转眼，四车停了三车。
剩下一辆最前车还想往外冲，却被卫临川自己顶住了。
他没有去砍驾车的人，而是一刀先劈在车辕和套绳连接的木扣上。木扣一断，前头那辆车歪着往前拖了半丈，车和骡子分开，粮袋滚下来一地。驾车的人回头想跑，赵苍从侧边补了一枪，枪杆不挑胸，只打肋。那人翻进雪里，爬都爬不起来。
不到一炷香，沟里就静了。
四车，一车翻，两车堵，一车散。
八人，死了三个，伤了两个，活捉三个。
护车的独眼汉子还在，短弓也在。
最要紧的是，四车粮和三匹骡子，一样没烧着，一样没跑掉。
杜鹏飞站在歪车边，胸口起伏着，眼里全是亮。
这不是硬冲出来的。
是一步一步算准，再压上去的。
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和脚下的步子，是跟着整支人一起走的，不再只是自己冲到哪里算哪里。
卫临川却没让人立刻欢。
“先收。”他说，“粮袋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划开，埋雪。活口绑死，车轮能卸的卸。别在这地方磨。”
这就是他比别人多看的第三步。
不是打断就完。
而是断完以后，对面多久会知道，多久会有人来补，多久会顺着车辙摸过来。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仗赢。
是让后面那座小寨和散骑，明早一睁眼，先发现粮没了，路也断了，想追时又找不到黑旗往哪儿去了。
回撤时，没人恋战。
石定山带人先把能用的车轮和绳索拆了，赵苍抹掉几段最醒眼的回印，许观澜则专门把那独眼汉子绑在最后，沿着另一道碎石脊往外走，不让人从脚印里看清楚人数。
等他们把粮袋和活口带回临河驿时，天边才微微发白。
外营里第一拨起身添草的人，一看黑旗车上压着的米袋和草包，眼神当场就变了。
昨夜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如今一回来，带着粮、带着骡子、带着活口，连人都没折几个。军里那些原本还把黑旗当一拨“会打的野兵”的人，这回是真不敢只拿笑眼看了。
因为他们看出来了。
黑旗不只是能打。
还会动脑子。
会挑地方。
会等时辰。
会一刀砍在最要命的地方。
梁世钧依旧没露面。
可中军那边很快有人来，把独眼汉子和那几袋带回来的粮先押走了。来的人看着粮袋上的乌祁绳结和独眼汉子腰上那块北寨木牌，神色都不轻。
临走时，只撂下一句。
“梁大人说，黑旗这次做得更好。”
比起上次那句“练兵场没白练”，这句更重。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夸快。
是在认卫临川会看三步。
回到营里后，赵成寿翻开粮袋，看见里头不是粗草，而是真正掺了米面的军粮时，眼睛都直了。
“这要是送进了北寨，够他们熬好几天。”
“现在进不了。”杜鹏飞咧嘴笑了一下，肩上的雪都没拍，“现在归咱们看着了。”
宁挽月从伤营里出来，看见那几个活口和粮袋，先没问粮，先问人。
“谁伤了？”
“两个轻的，一个肩上挨了下。”韩烈说。
“先送过来。”
她还是一贯那样，别的都排后头，人先治。
苏晚照站在车边，看着那四车粮被一点点卸下，眼神也有了点说不出的意味。昨夜那张图、今日这场仗，把卫临川这个人的底又往外露了一层。
不是只会往前冲，也不是只会在营门前硬顶。
是会先看人、看路、看时辰，再一刀斩在最薄的地方。
这种人，一旦真在军里站住，后面会很麻烦。
也会很可怕。
可她心里却没有怕，反倒多了一点更深的安静。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杜鹏飞洗完手回来时，营里已经传开了。
昨夜黑旗又动手了。
不是追骑，不是抢人，是把乌祁一条细粮路斩断了。
消息在临河驿里跑得很快，连军功房那边都有人探头来看。几个前些日子还笑着看黑旗笑话的老营兵，这回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能让一座小寨断口粮的，不是刀快。
是脑子。
也就在这时，许观澜从中军方向快步回来，脸色不算轻松。
“怎么了？”赵苍问。
“中军那边有人在传。”许观澜压低声音，“说黑旗这支营，打得太精，不像刚进来的人。”
杜鹏飞听了先是一怔，随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打得好也成毛病了？”
许观澜没接，只看向卫临川。
“还说，有人想见你。”
“谁？”
“梁世钧没说名字。”许观澜顿了顿，“只让人带了一句。”
“今晚别睡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