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歡听進去了他說的很多話。
但也輕易被他表現出的態度所擊垮。
虞歡是一路受委屈長大的。
被罵過,被無緣無故打過,無端端體會過許許多多惡意。
她似乎應該習慣這些。
偏偏周青對她說話口氣稍微重點,心就跟刀割了一樣。
怕是一種情緒。
虞歡以為自己早不怕了,事實還是在害怕他。
連具體怕什麼都說不清楚,只是怕他,越來越怕。
視線模糊著。
一雙小手朝她臉上摸了摸。
虞歡將目光轉向窗外,不去看他跟女兒。
有外人在呢,對她說話都那麼狠。
她又沒做錯什麼。
無非就是太想他跟孩子,自己又一時間走不掉,想讓他來一趟。
想帶他體驗體驗大城市。
想給他買許多東西。
連在不在北城定居也只是找他商量,她從來都還沒真正去決定什麼。
她也已同意跟他走了。
周青道理看的明白,見識,各方面遠超這個時代,上輩子手底下還管著差不多幾萬個員工,三教九流達官顯貴全都打過交道。
他可以一直的從她上車罵到回明光縣,一路上話都不會重復幾句。
但見她這樣子,實在是不忍接著再說什麼了。
在一起的時間還久著呢,總能慢慢的讓她性格越來越好。
太著急,說不定還起反作用。
畢竟願意跟他回家,已是讓他有些驚訝。
虞歡不是他。
她的見識,生存環境。
在面對這些九成九的人都扛不住的糖衣炮彈,高級說教之時。
她還算是有理智的。
這也是愛。
她愛他跟孩子。
不愛的話,她自己隨心所欲過好就行,不必陷入如今這種糾結的地步。
周青把孩子塞給了她,隨手拿起大哥大聯系李順。
老爺子住處沒人領著根本就進不去。
虞歡等來等去也沒等到他再主動找她說話,她細微側了下目光︰“邵康的事,你準備撤案不?”
周青垂下拿大哥大的胳膊︰“我都要走了,撤什麼!”
“他們報復你怎麼辦……”
“跟我沒關系,報復我干什麼。現在是沈老爺子看不慣這些人,執意想拿邵康開刀。事發展到現在,已超出我能干涉的範圍了。
再就是真報復我也不怕。
就此息事寧人我看你份上不跟他們計較。
還不依不饒,那我就只能冒險拼一下毀了他仕途。
爬越高對我來說越危險,還不如早早的讓他中年退休。你別把顏世杰想太厲害了,一個吃軟飯的而已,連你生母都能拿捏他那麼多年……”
周青聲音停頓了下,看她沒多大反應才接著道︰“萬一哪天我真跟他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你怎麼辦,怎麼做?”
虞歡話里帶著悶氣︰“狗咬狗的事,人管不了。”
周青被她這答復弄的愕然,瞥了她一眼,沒再接著往下聊。
……
跟著李順到沈家。
周青發現客廳里只有沈君山自己,以及動作輕微在忙碌的佣人。
老人家在用錄音機听小曲。
84年發行的一首歌,夢駝鈴。
盡管音質很差。
曲調卻像有著某種力量。
“黃沙吹老了歲月,吹不老我的思念。
曾經多少個日夜,夢回秦關。
風沙揮不去印在,歷史的血痕。
風沙揮不去蒼白,海棠血淚……”
沈君山听的專注。
那張蒼老臉上的神情都多了幾分無以形容的力量感。
周青大概能觸到點老人家的情懷,心思。
海棠圖變成雄雞圖。
對一個曾參加過不知多少戰爭的老將軍來說,既是無力,也是恥辱。
腳步聲吵醒了沈君山。
他睜開眼楮,視線在周青跟虞歡身上掠過,關掉收音機,笑著起身。
周青主動介紹了下虞歡。
看他想抱囡囡,就把孩子遞了過去。
沈君山道︰“這娃娃真是越看越讓人喜歡。”
周青問道︰“奶奶沒在家嗎?”
“嫌家里冷清,串門去了。”
周青聊起了剛剛那首歌︰“這歌挺好听的,您可真有品味。”
沈君山讓坐,笑道︰“生活里就只剩下這點消遣,順便偶爾管管閑事兒。”
“這歌的曲調總有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對,海棠血淚。”
周青思考了下︰“我讀書的時候,我們高中校長開學典禮就是以這首歌的歌詞主要進行演講的。老校長講的聲淚俱下,底下學生也听的哭成一團。”
“那你們校長也算是個有情懷的好校長了。”
沈君山談到這個,很有聊天的興致,但也並不願意去跟年輕人深聊。
跟孫女兒聊過相關。
被孫女兒吐槽說他是好為人師,一說話就起範。
沈君山為此還反思了自己。
虞歡來這之前有壓力。
來了後反覺得老爺子很親切。
明明身居高位,可能比自己爺爺奶奶加一塊還厲害。
氣場卻由內而外的和善,直爽。
周青彎腰添茶,倒茶︰“爺爺,我來這是辭行的,孩子在這邊不是太安全。等過段時間風頭散去,我再來看您跟奶奶,好好道個謝。”
沈君山道︰“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找出這麼一蛀蟲來,老了,能做的僅僅只有這些事。除掉一人,至少會多出那麼幾個家庭受益,為社會環境添磚加瓦。”
周青怎也想不到他會這麼說。
一時竟是接不上話。
他穩了穩波瀾頓起的心情,由衷︰“不給您添麻煩就好。”
沈君山道︰“只要你好好的做人做事,給我添麻煩我反而很開心。再說你還救過明薇,爺爺舉手之勞幫幫你,不值一提,別再說這些了啊。”
周青點頭,轉而請教起了別的。
虞歡全程沒怎麼插話。
默默听著。
她跟周青在一塊,每每都容易發現更多。
這人不但知識學得好,社交上也是個毋庸置疑的天才。
她拘謹的不知聊什麼的時候。
周青跟老爺子已經你一言我一語,聊的如同朋友。
教育,經濟,未來……
兩人聊不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