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河是‘泥螺巷’的天然屏障之一，河中有凶猛的妖獸‘鐵頭箭魚’群，能躍出水面攻擊，牙齒鋒利，帶有神經毒素。平時有渡船往來，但需繳納靈石，或者……”秦雲話未說完。
只見上游霧氣中，緩緩駛來一艘破舊的木船。船體烏黑，掛著幾盞散發著慘綠色光芒的燈籠。船頭立著兩人，皆穿著黑色短打，氣息陰冷，修為在築基中期。船篷下影影綽綽，似乎還有其他人。
“是‘鬼火渡’的擺渡人。”秦雲低聲道，“‘泥螺巷’幾個擺渡勢力之一，收費不菲，但相對‘守規矩’。不過，也要看他們今天心情如何。”
木船靠近，在離岸數丈處停下，不再向前——顯然，河岸附近的水域也不安全。船頭一名臉頰瘦削、眼神陰鷙的漢子揚聲喊道︰“過河嗎？一人十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之物。概不賒欠，上船付錢。”
十塊下品靈石，對于普通散修已是高價。韓鐵眉頭一皺，他們一路逃亡，身上靈石本就不多，之前消耗甚大。
林凡並未在意靈石，他的目光落在船篷下，那里有幾道氣息，帶著明顯的惡意和貪婪，正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岸上眾人，尤其是在氣息稍弱的小芸、趙明和帶著明顯傷勢的秦雲身上停留。
看來，這“鬼火渡”，也不僅僅是擺渡那麼簡單。
“我們過河。”林凡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船上。
那陰鷙漢子目光在林凡身上轉了轉，似乎有些驚疑對方過于平靜的態度和看不透的深淺，但看到其他人疲憊且帶著傷，尤其是還有兩個煉氣期的小輩，貪婪終究壓過了謹慎。
“上來吧！靈石準備好！”
木船靠岸，放下跳板。林凡率先踏上，腳步平穩。韓鐵、影剎緊隨其後，隱隱將墨大師和兩個小的護在中間，秦雲最後上船。
船不大，略顯擁擠。船篷下坐著四個同樣穿著黑衣的修士，眼神不善地打量著新上船的“肥羊”。加上船頭兩個，一共六人，修為從築基初期到中期不等。
木船離岸，駛向湍急的河心。
行至中流，水流最急處，船速卻慢了下來。
船頭那陰鷙漢子轉過身，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獰笑，與船篷下的四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諸位！”陰鷙漢子搓了搓手，“方才忘了說，這沉沙河近日不太平，水匪猖獗，我們‘鬼火渡’為了保障客人安全，額外加收一筆‘護航費’。不多，每人……再加二十塊下品靈石吧。”
船篷下四人緩緩站起，手中已握住了武器，陰冷的靈力鎖定了林凡等人。河面之下，隱約有數道迅捷的黑影圍繞著木船游弋，顯然是受他們操控的鐵頭箭魚。
坐地起價，圖窮匕見。
秦雲臉色一沉，握緊了劍柄。韓鐵怒哼一聲，赤紅靈力隱現。影剎的身影似乎更加淡薄，融入船上的陰影。
墨大師將小芸和趙明拉向身後，手中扣住了幾枚毒煙彈。
唯有林凡，依舊靜靜立在船頭，望著渾濁的河水，仿佛對身後的威脅渾然不覺。
“沒有？”陰鷙漢子笑容變冷，“那就只好請諸位下河，喂魚……”
他的話，又一次，沒能說完。
因為林凡轉過了身。
暗紅的眼瞳，在船頭慘綠燈籠的映照下，泛著妖異而冰冷的光澤。他沒有看那陰鷙漢子，而是看向了船舷外的渾濁河水，看向了水下那些游弋的黑影。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對著河面，輕輕向下一劃。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劍氣縱橫。
但就在他指尖劃落的瞬間——
以木船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河面，猛地向下一沉！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按壓而下！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到極致的“死寂”與“終結”之意，如同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至水下！
“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從水下傳來！那幾條凶悍的鐵頭箭魚，連掙扎都未能做出，便在水中直接僵直、血肉枯萎、精華盡失，翻著肚皮浮上水面，已然是幾條死魚。
與此同時，船上那六名“鬼火渡”的修士，包括那陰鷙漢子，齊齊如遭雷擊！
他們感覺自己的生命力、靈力，甚至神魂，都在被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瘋狂抽取！仿佛有一只來自九幽的魔手，扼住了他們的命脈！
“呃啊——！”陰鷙漢子首當其沖，發出短促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眼神迅速黯淡，噗通一聲栽倒在甲板上，氣息全無。其余五人亦是如此，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接連倒下，化作五具迅速失去生機的干尸。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只有河水奔流和尸體倒下的悶響。
船上，死一般的寂靜。
韓鐵等人雖然知道林凡手段詭異強大，但如此輕描淡寫抹殺般地處決六名築基修士，還是讓他們心底發寒。秦雲更是嚇得魂不附體，雙腿發軟，看向林凡的眼神如同仰望深淵魔神。
林凡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撢去了一點灰塵。他體內核心微微發熱，剛才那一瞬間的“抽取”，不僅補充了這幾日細微的消耗，更讓他對“歸墟”意境的運用，有了些新的模糊的體會。這柄劍，連同他這具身體與核心，與“終結”、“歸寂”之道的契合度，高得超乎想象。
“開船。”他對嚇呆了的、唯一還活著的那個船尾掌舵的煉氣期雜役說道。那雜役早已面無人色，聞言渾身一哆嗦，連滾爬爬地跑到船頭，手忙腳亂地操控船只，拼命向對岸劃去，再不敢有絲毫異動。
木船在沉默中靠岸。林凡率先下船，踏上相對堅實的地面。眾人默默跟上，那雜役跪在船上，磕頭如搗蒜，直到一行人身影沒入岸邊的亂石灌木之中，才癱軟在地，冷汗浸透全身。
前方，地勢漸高，一條泥濘不堪、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霧氣深處。隱約可見更多粗糙的建築，雜亂無章地堆砌在山坡上，燈火零星，人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叫賣、爭吵、乃至兵器踫撞的聲音。
空氣依舊潮濕污濁，但多了濃重的煙火氣、劣質酒氣、血腥氣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靈氣、煞氣、妖氣混雜的味道。
“泥螺巷”，到了。
這個位于黑沼邊緣，混亂、骯髒、危險，卻又充滿畸形活力的散修聚集地，終于展現在林凡面前。
新的篇章，將在這泥濘與血腥交織的巷陌中展開。而林凡這個名字，以及他所帶來的死寂與神秘，必將很快成為這片混亂之地新的談資，或是噩夢。
“泥螺巷”的入口，比預想中更為粗陋。沒有圍牆，沒有柵欄，只有幾根歪斜的、掛著風干妖獸頭顱的木樁，算是地標。道路泥濘不堪，污水橫流，兩側的“建築”五花八門︰歪斜的木棚、半埋入土中的石屋、獸皮搭成的帳篷、甚至還有直接利用天然岩洞修鑿的洞府。各種氣味——汗臭、血腥、腐爛的食物、劣質香料、丹藥的焦糊味、妖獸的腥臊——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暖風，撲面而來。
人影幢幢，穿著各異，氣息駁雜。有眼神凶狠、刀疤縱橫的獨行客，也有三五成群、彼此警惕的小隊。練氣期修士佔了多數，築基期的也隨處可見，甚至偶爾能感受到假丹層次的氣息隱晦掠過。幾乎每個人都帶著兵刃，眼神里充斥著冷漠、貪婪或戒備。
林凡一行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韓鐵高大魁梧，身上殘留的烈陽宗功法和陰煞交織的氣息頗為顯眼；影剎的存在感稀薄卻令人本能地警惕；墨大師藥香與丹火氣並存；小芸和趙明雖然面色疲憊，但年紀輕輕已達煉氣後期，資質顯然不錯；秦雲錦袍雖破，氣質仍與尋常散修不同。而為首的林凡，暗紅碎金的眼瞳，沉黯無華的長劍，還有那周身縈繞的、仿佛與這泥螺巷的污濁混亂格格不入，卻又詭異融為一體的冰冷死寂感，讓人看一眼便難以移開視線，心生寒意。
那些目光在林凡身上短暫停留後，大多迅速移開，帶著忌憚。能在黑沼邊緣活下來的人，眼力都不差，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最好連看都不要多看。
“前輩，‘泥螺巷’沒有真正的客棧，只有一些提供簡陋住所的‘窩棚’或者‘洞府’出租，條件很差。”秦雲低聲介紹，姿態愈發恭謹，“若想找相對清淨安全些的地方，可以去‘聚散堂’，那里是‘泥螺巷’幾個頭面人物開的，提供住所、飲食、簡單的交易和信息買賣，價格不菲，但也算有些保障。”
林凡不置可否，目光掃過嘈雜的街巷︰“先去聚散堂。”
聚散堂位于泥螺巷地勢稍高的北側，是幾棟相對規整的石木混合建築，圍成一個小院，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字跡歪扭。比起周圍的棚戶，這里確實顯得“高檔”不少，至少門面有人把守，是兩個眼神精悍、氣息在築基初期的壯漢。
見林凡一行走來，尤其是感受到韓鐵和影剎身上明顯不好惹的氣息，以及林凡那深不可測的感覺，把守的壯漢眼神微凝，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還算客氣地問道︰“幾位，住店還是辦事？”
“住店，也要打听消息。”韓鐵上前交涉，聲音粗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逃亡日久，他身上的草莽氣更重了。
“里邊請。”壯漢側身讓開。
進入院內，嘈雜聲稍減。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迎了上來，修為在築基中期，應當是此地的管事。
“老夫姓胡，是聚散堂的管事。幾位面生，第一次來‘泥螺巷’？”胡管事笑容可掬，目光快速掃過眾人，在林凡身上停頓最久，眼底閃過一絲驚疑。
“不錯。要幾間清靜的房間，最好挨著。”韓鐵直接道，“另外，有些消息要打听。”
“好說，好說。”胡管事捻著山羊胡，“上房每日十塊下品靈石一間，普通房間五塊。消息嘛，看是什麼消息，價格不同。幾位要幾間上房？”
價格確實昂貴，遠超尋常坊市。韓鐵看向林凡。
“三間上房。”林凡開口，聲音平淡，卻讓胡管事心頭一跳，那聲音里仿佛帶著冰碴。
“三間上房，每日三十靈石。”胡管事忙道，“先付三日，共九十靈石。消息費用另計。”
韓鐵皺眉，他們身上靈石確實緊張。林凡卻已隨手拋出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布袋，落在胡管事面前的桌上。袋口未系，露出里面數十塊中品靈石和更多下品靈石的光澤。這是從之前擊殺的烈陽宗弟子和鬼火渡修士身上搜刮所得，對林凡而言，外物並無意義。
胡管事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盛︰“貴客爽快！”他快速清點，收好靈石，取出一串三把刻有簡易禁制的骨鑰，“甲三、甲四、甲五，三樓東側，最是清靜。稍後會有雜役送上熱水飯食。幾位若要打听消息，安頓好後可來前堂找老夫。”
房間果然簡陋，但還算干淨，有簡單的隔音和防護禁制。林凡獨自一間，韓鐵和影剎一間，墨大師帶著小芸、趙明和秦雲擠一間——秦雲主動要求與墨大師同住，姿態放得極低。
稍作安頓，林凡便帶著韓鐵來到前堂。胡管事早已泡好一壺粗茶等候。
“胡管事，我們想打听幾件事。”林凡坐下，開門見山。
“貴客請講，老夫知無不言。”胡管事親自斟茶。
“第一，烈陽宗最近在黑沼附近，有何動向？可有懸賞？”
胡管事面色微肅，壓低聲音︰“烈陽宗？他們勢力主要在南邊和東南，很少直接插手黑沼事務。不過……大約七八日前，確實有一批烈陽宗修士在西北方向的‘荒墟’邊緣出現過，似乎在搜尋什麼，動靜不小，據說帶隊的是位結丹長老。至于懸賞……”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暫時未曾听聞烈陽宗有針對黑沼的公開懸賞，但烈陽宗私下是否通過某些渠道發布暗花，就不好說了。怎麼，貴客與烈陽宗有過節？”
“些許糾葛。”林凡不置可否，“第二，黑沼之中，何處陰煞死氣最為濃郁精純？或者，有何種蘊含精純陰寒、死亡屬性的天材地寶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