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小藍其實來得很早。
她早已到了趙家之外，卻一直沒有立刻現身。
這些日子以來，她對陸離一直都很好奇。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竟能讓夏小師妹這樣念念不忘，三個月一次，次次都要她親自跑這一趟，帶來厚厚一疊親筆書信。
起初，東方小藍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初入仙門的凡俗少女，一時放不下舊人舊事罷了。
這樣的心境，她見過，也經歷過，往往不用多久，便會自己散去。
她剛進落陽宗那會兒，也曾在夜里獨自站在山上，望著凡俗方向，想起故鄉，想起曾經那個一起長大的青梅。
可那點念想，終究還是很快就淡了。
因為修行的世界太大了。
大到凡俗中的那些舊情舊景，很快便會被甩在身後，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東方小藍只是隨口答應了夏荷鳶，替她取糕點。
她本以為，最多一年半載，夏荷鳶便會慢慢忘了這個凡俗書生。
可她沒想到，三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年也過去了，夏荷鳶不僅沒有淡忘，反而比最初還要準時。
每到送信的時候，她都認真得過分。
修煉再忙，學的東西再多，寫給陸離的信卻從來沒有少過，反而越來越厚。
至于那些糕點，東方小藍後來也漸漸看明白了，不過只是個由頭罷了。
一開始，夏荷鳶收到糕點時，還會眼楮一亮，小口小口吃著，像是借著那一點熟悉的甜味，去抓住從前留在淵城的日子。
可到了後來，情況卻慢慢變了。
修行之後，食欲本就會越來越淡。
靈果、靈膳、珍饈，她見得多了，凡俗中的滋味，自然也漸漸變得沒那麼重要。
東方小藍甚至親眼見過。
最後一次送去時，夏荷鳶照舊把糕點打開了，也照舊像從前那樣先拈起一塊，送到唇邊。
可她只輕輕咬了一口，便停住了。
那一口吃完，她竟沒有再踫第二口，只是安安靜靜地把剩下的放到了一邊。
後來，那些糕點便被原樣撤了下去。
東方小藍看得很清楚。
夏荷鳶已經不愛吃了。
至少，不再像從前那樣愛了。
這本該是件很尋常的事。
因為這恰恰說明，她已經開始真正走進修行的世界里了。
她的身體在變，口味在變，習慣在變，很多屬于凡俗的東西，都在一點點離她遠去。
可偏偏，信沒有變。
不但沒有變少，反而寫得更多了。
這才是最讓東方小藍覺得復雜的地方。
糕點，她已不再喜歡。
凡俗中的許多味道，她也已經開始漸漸舍下。
可陸離這個人，她卻像是比從前還放不下。
有時候，東方小藍甚至會看到，夏荷鳶一個人站在峰頂，望著月色發呆。
那種神情，她太熟悉了，她也曾如此。
想到這里，東方小藍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復雜。
堂堂一個凝氣大圓滿的修士，竟每隔三個月都要跑來淵城替人送信、取信，簡直像個專門跑腿的。
可偏偏，她一次也沒有推脫。
因為她也想看看，這個被夏荷鳶一直惦記著的凡俗書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來這里的次數多了，她也便漸漸看清了。
這個叫趙去病的少年，很淡。
話不多，情緒也少，明明只是個凡人書生，身上卻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出塵氣息。
有時連東方小藍自己都會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這個凡人身上的那股氣息，竟比許多修仙者還更像“仙”。
也正因為如此，她對陸離的好奇，不知不覺間越來越深。
甚至偶爾在打坐時，她也會忽然想起這個少年，想起那張總是平平淡淡、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臉。
今夜，她來得比往常更早。
可還未等她現身，神識便已先一步探入趙家，將屋內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
她看見了雲娘。
也看見了屋里方才發生的一切。
那一瞬間，東方小藍本是打算直接退走的。
因為在她看來，一個凡俗書生與紅樓女子混在一起，本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更何況，那女子還不是素月，只是個尋常風塵女子。
若將這些告訴夏荷鳶，只怕她也該徹底死心了。
那樣其實更好。
對夏荷鳶而言，早些斬斷這些凡俗牽掛，全心投入修行，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東方小藍甚至已經在心里替她想好了結果。
可真正要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卻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屋里的陸離，看著那個神色依舊平靜的凡俗少年，心里竟莫名生出了一股說不清的怨氣。
最終，她還是抬起手，敲響了門。
“我只是不想夏小師妹傷心罷了……”
東方小藍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道。
……
陸離將東方小藍迎入屋中，替她倒了茶水。
可少女今夜明顯和往常不同。
她臉色發冷，一言不發，進門之後便坐在那兒，連茶都未曾踫一下，只是一雙眼楮靜靜落在陸離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先說點什麼。
許久，陸離見她不動，便將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撤下，重新替她沏了一盞熱茶。
東方小藍依舊不喝。
直到後來，陸離將早已準備好的糕點取了出來，又把方才寫好的信一並放到桌上，輕聲道︰
“東方姑娘……這是給荷鳶準備的。”
“哼。”
東方小藍終于有了反應，卻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你還記得夏師妹呢？”
“那你對得起她麼？”
“……”陸離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也只能苦笑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東方小藍見他這副模樣，反倒被逗得輕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里依舊帶著幾分冷意。
“你也會覺得尷尬？”
“真是稀奇。”
“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心里什麼都不在意呢。”
“說到底，也只是個男人，和旁人並沒什麼分別。”
陸離︰“……”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任她發作。
東方小藍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先把正事拿了出來。
“好了。”
“這是夏師妹這三個月寫給你的信。”
她抬手一翻，一疊厚厚的書信便落在了桌上。
“比上一次還多了一封，一共二十封。”
說完，她又從袖中取出幾個小巧精致的玉瓶，一並放在陸離面前。
“還有這些，是她特意讓我帶來的。”
“說是給你強身健體用的。”
說到這里，東方小藍神色也認真了幾分，特意多叮囑了一句︰
“不過這些丹藥，你不能亂服。”
“你雖是郎中，常年接觸藥石。可這到底是真正的仙家丹藥，是無比珍貴的凝氣丹……以你如今的凡人體質，一次最多只能服一枚的三分之一，多一點都不行。”
陸離听完，輕聲道︰“多謝。”
東方小藍挑了挑眉︰
“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