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离没有任何反应。
宁清漪又往前一步。
可还没等她继续靠近，魔离忽然从原地消失，越过她，直接出现在不远处一名见神长老身后。
那名长老甚至来不及回头。
砰！
鲜血溅落。
宁清漪停下了，没有再继续尝试。
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也根本不认她。
顾守拙赶到其附近，开口道：
“宗主……”
宁清漪抬了抬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魔离。
她在看魔离杀人。
方才在阵外的时候，方长老便察觉出了几分端倪，如今魔离真正进入阵中以后，那种规律反而更加明显。
他没有见人就杀。
山门内低阶弟子数量最多，此刻又乱作一团，可魔离的注意力始终更容易被那些修为高、神魂波动剧烈的人吸引。
越是惊恐。
越是拼命催动源力逃跑。
越容易被盯上。
顾守拙显然也看出来了，压低声音道：
“方老头的猜测，可能没错……”
宁清漪尚未回应，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宁宗主，顾老头！”
众人循声望去。
所有人都在往出口附近聚集，唯独方长老一个人逆着人群，已经退到了山门深处，肥胖的身影远远立在那里，与身边不断逃来的修士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夫这辈子别的本事稀松，察言观色、看人脸色，却还算拿手……”
方长老望了一眼正在山门之间游荡的魔离。
“刚才的话，老夫准备赌一次！”
说完，他又朝顾守拙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还有，老夫带进来的那些女人，你待会儿顺手照看着些，能带出去几个，就带几个。”
顾守拙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方老头……”
方长老没再说话。
下一刻，他体内有一股浓郁到近乎浑浊的欲念与血气升腾而起。
合欢宗本就是魔门，门内各种采补、惑神、炼欲之法从来不少，方长老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学得更杂，此刻索性将会的邪法一股脑催动起来。
他年轻时便谈不上什么好人。
尚未修道的时候，因为眼红邻家过得比自己好，背地里给人下过绊子；
踏上修行路以后，为了灵药坑死过同行，为了女人与资源做过的龌龊事更多，欺软怕硬、见利忘义这些词落在他身上，谈不上冤枉。
当初宁清漪落入合欢宗手中，他同样动过心思。
方长老从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善人。
此刻那些多年压在神魂深处的欲念、恶意、血煞随着功法运转一股脑翻腾起来，阴冷气息很快冲出山门，在整个阵法中，就如黑夜的灯火一般！
宁清漪看着这一幕，已经悄然握紧了玉手。
远处，方长老不断催动各种邪功，让他的面色涨的通红！
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有没有用。
之前那些判断，只是凭着多年察言观色的眼力，再加上幼时做猎户留下的一点经验，硬生生拼出来的猜测。
如今，只有试过才知道。
远处，魔离刚刚追上一名逃遁的见神修士，手掌已经抬起，却在下一瞬忽然停住。
那颗低垂的头颅缓缓偏转。
越过混乱的人群。
最终，落在方长老身上。
黑火，在那双眼睛深处陡然亮起。
方长老脸上的肥肉轻轻抽了一下，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已经把自己彻底锁住。
方长老低低骂了一句。
“娘的。”
随后，他转过身，拔腿便跑。
“还真让老夫猜中了……”
没有什么慷慨赴死，他只来得及把遁术催到了自己这辈子最快，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朝山门更深处冲去。
魔离也在同一刻消失。
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光从眼前掠过，两人的气息已经一前一后迅速远去。
宁清漪把握时机，立刻通过合欢主印传音出去：
“所有见神，撑住裂口！！！”
“其余人，走！”
顾守拙几乎在魔离追向方长老的同时动了。
他一步落在阵法缺口之前，长剑横起，源力顺着剑锋灌入两侧阵纹，硬生生抵住正在重新合拢的金色光幕，其余几名尚有余力的见神长老也很快反应过来，各自占据一角，将那道本就不算宽阔的裂口勉强撑住。
“化神以上，带人出去！”
“别只自己跑，一人尽可能多带几个！”
机会稍纵即逝。
附近那些修为尚可的弟子立刻卷起身边之人，化作一道道遁光冲向缺口，有人一次带走数人，有人以法宝强行装入十余名低阶弟子，见神修士更是直接以源力裹住大片人影，几乎擦着阵幕冲了出去。
山门前原本拥挤的人群迅速少了一片。
可也只是一片。
整个合欢宗的人太多了。
先前为了躲避双王攻阵，大量弟子被分散在不同山峰、洞府与阵眼附近，如今事发仓促，真正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缺口的，本就是离山门最近的一批人。
更远处还有成片身影正朝这里赶来，许多低阶修士遁速太慢，哪怕已经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看着那道金色裂口越来越窄。
宁清漪一直没有走。
合欢主印悬在身前，一道道传讯不断送往各处。
缺口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顾守拙与几名见神全力支撑，手臂上的经脉都已经凸起，阵法自我修复的力量却越来越强，每过一息，两侧金光便会往中间压上一分。
“快！”
顾守拙低喝一声。
又一批人被送了出去。
他随即从后方卷来大片身影，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方长老先前托付的女眷，有几人修为太低，早已被混乱吓得面无人色，只能被顾守拙以源力一并带着冲向出口。
到了阵前，他先将这些人送了出去，回头便看见宁清漪依旧站在那里。
“宗主，该走了！！”
宁清漪没有立刻回应。
远处山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随后又是一声。
方长老那股刻意放开的阴邪气息仍在高速移动，只是距离已经越来越近，显然魔离正在迅速追上。
第三声轰鸣传来以后，那股气息骤然弱了下来。
山门深处随之腾起大片黑火。
宁清漪再回过头时，阵中依旧还有许多人。
主峰下方，还有低阶弟子正拼命往这里跑；更远的山道上，黑压压全是人，有人摔倒了又重新爬起来，有人隔着很远便在呼喊。
缺口已经只剩下原先一小半。
一名见神长老双臂发颤，嘴角不断溢血。
“宗主，快撑不住了！”
宁清漪再度沉默。
从决定启动焚阵的那一刻开始，她其实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直到此刻，真正看着那些来不及赶到的人还留在山门之中，这个事实才变得如此血淋淋……
她收回合欢主印。
“走。”
顾守拙源力卷住宁清漪，两人一同冲向缺口。
最后几名等在阵前的修士也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越过阵幕的下一刻，其中一名负责支撑裂口的长老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被反震出去，原本勉强维持的通道顿时又更迅速的合拢起来。
有人刚刚赶到。
只差一丈。
“等等！”
那人疯狂催动源力。
可已经迟了。
金色阵纹从上下两侧迅速交汇，最后只余一条细线，彻底封死。
轰！
阵幕重新恢复完整。
逃出来的合欢宗修士散落在山门之外，人数看上去依旧不少，可与此前宗内密密麻麻的弟子相比，不过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
没人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留在里面。
宁清漪站在阵外，隔着重新闭合的金色光幕，仍旧能看见远处不断奔来的身影。
她没有再说话。
顾守拙同样沉默着。
而更深处，那道属于方长老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群山之间还燃着一片久久没有散去的黑火。
曾经十分厌恶方长老的年轻圣女站在人群中，隔着大阵望了很久，最后缓缓低下头。
方长老拼命争取的时间很短暂。
可若没有他，只怕一个人都逃不过这场无差别的杀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