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那幅作品完成后，星遥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了第五幅的创作——德州。
德州是京杭大运河沿线的一个重要节点，位于山东西北部，地处鲁冀交界。在古代，德州因运河而兴，是南北漕运的重要中转站，素有“九达天衢”之称。但和北京、扬州这些名声显赫的城市相比，德州的存在感要弱得多。很多人知道德州，是因为德州扒鸡，而不是因为运河。
星遥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细节：德州段的运河，是全线海拔最高的段落之一。由于地势高亢，水流湍急，船只上行极为困难，需要依靠大量纤夫拉纤才能通过。那些纤夫们赤着上身，弓着腰，在河岸上一步步地向前挪动，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汗水和河水混在一起，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这个画面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决定用纤夫作为德州段的核心意象。
绣稿画了三版，每一版她都觉得不够满意。第一版太写实，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缺乏情感的温度；第二版太煽情，刻意渲染苦难，反而失去了真实的力量；第三版她尝试了一种折中的方案——将纤夫的背影和运河的水面融为一体，用水的流动来呼应人的挣扎。
第三版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幅作品的构图很简单：画面的大部分是浑浊的黄河水——德州段的运河与黄河相通，水质浑浊，呈土黄色。水面上没有任何船只，只有一道道湍急的漩涡和暗流。画面的底部，是一段河岸的截面，岸上有一双赤裸的、沾满泥泞的脚，脚踝上套着一根粗粝的麻绳，绳子的一端延伸出画面之外，通向未知的远方。
她没有画出纤夫的全貌，只画了那双脚。因为在她的理解中，纤夫这个群体的本质，就是一双永不停歇的脚——踩着泥土，顶着烈日，拉着生活的重担，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这双鞋，她要绣出一种“陷进去”的感觉——脚趾深深嵌入泥泞之中，仿佛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为了表现这种质感，她试验了好几种针法的组合。先用深褐色的丝线绣出脚掌的轮廓和肌肉的起伏，然后用深浅不同的土黄色丝线表现泥泞的质感，最后用一种特殊的绞针技法，在脚趾和地面的交界处绣出泥浆溅起的细小颗粒。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耐心。有时候绣了半个小时，只前进了一厘米的距离。但她不急，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就像那些纤夫拉纤，也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不可能一蹴而就。
她绣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完成了那双脚。
当她绣完最后一针，直起腰来审视自己的成果时，她忽然觉得，那双脚仿佛是有生命的——它们就那样踩在绢布上，踩在泥泞里，踩在运河边的土地上，沉默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她给这幅作品取名为《德州·纤足》。
完成德州作品的当天下午，星遥接到了赵琳的电话。
“星遥老师，纪录片粗剪出来了，您要不要先看看？”赵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个人觉得效果还不错，但还是要请您把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符合事实或者您不愿意公开的内容。”
星遥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剪辑的速度这么快：“这么快就好了？”
“我们团队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赵琳说，“因为想赶在春节前播出一批片子，您的这期被排在了第一批。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把粗剪的链接发到您微信上，您看完给我反馈就行。”
“好的，辛苦赵导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赵琳就把链接发了过来。星遥坐在绣坊的工作台前，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
片子的开头是一段航拍镜头——无人机从高空俯瞰苏州古城，白墙黛瓦的民居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运河像一条绿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镜头缓缓下降，掠过平江路的屋顶，最终定格在运河绣坊的招牌上。
画面切换，星遥坐在绣架前，手中针线翻飞。画外音响起，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在苏州平江路旁的一条小巷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绣坊。绣坊的主人叫星遥，是一名苏绣手艺人。她的人生，和大多数同龄人不太一样……”
星遥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镜头里的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手中的作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片子全长二十五分钟，内容涵盖了她的日常工作、学习苏绣的经历、冯秀芝的故事、《绣谱》的整理出版、北京展演、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运河系列创作。赵琳的剪辑节奏把控得很好，叙事流畅，情感铺垫自然，没有过度煽情，也没有刻意拔高。
让星遥最意外的，是片子的结尾。
画面是她站在运河边，看着河水缓缓流淌。画外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来自赵琳在拍摄最后一天对她的采访：
“我小时候就在运河边长大，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针线去绣这条河。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你不到那个年纪，不到那个心境，你就理解不了某些东西。就像这条河，我看了它三十年，但直到今年，我才真正看清了它。”
画面定格在她转过头来微笑的那个瞬间，然后缓缓 fade out，屏幕变黑，出现一行白色的字幕：
“手艺，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星遥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那些话，被赵琳剪辑之后，竟然有了这样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她更没有想到，那部片子会让她自己都看得眼眶发热。
她给赵琳发了一条消息：“赵导，片子我看了。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辛苦了。”
赵琳很快回复：“太好了！那我们就按这个版本送审了。预计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播出，到时候您记得收看哦！”
腊月二十三。星遥算了一下，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忽然意识到——这一年，已经快要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春天的时候，她还在为北京展演做准备；夏天的时候，她收到了周玉珍的笔记；秋天的时候，她招到了陆知意这个学徒；而现在，冬天已经过半，春节近在眼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是苏州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有些期待——苏州的雪不常见，每年最多下一两场，薄薄的一层，落地即化。但就是那短暂的一两场雪，足以让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温柔的静默之中。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砚发来的消息：
“纪录片剪好了？听说小年夜播。”
星遥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赵琳跟我说的。拍摄期间我们加过微信。”
星遥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她回复道：“刚看完粗剪，挺好的。赵导做得用心。”
“那就好。小年夜一起看？”
星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呜呜作响。星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今天是周末，她打算早点回去，陪顾安安吃一顿晚饭。
她刚把针线收好，店门被推开了，一阵寒风裹着几片细小的白色物体飘了进来。
下雪了。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向天空。细密的雪花从灰暗的天幕中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柱中旋转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脚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锁好门，撑起伞，走进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
运河的水面上，雪花落入即化，不见踪影。两岸的屋顶和树枝上，却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整条平江路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灯笼还亮着，在风雪中摇曳出温暖的光晕。
星遥走在回家的路上，踩着薄薄的积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有好的，有坏的，有让人欣喜的，也有让人难过的。但无论如何，她都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像那些纤夫一样，踩在泥泞里，拉着生活的绳索，不肯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走。
明天，她还要继续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