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星遥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这是她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没有绣架，没有针线，没有绣稿，没有 deadlines。她睡到自然醒，在床上赖了半个小时，然后慢悠悠地洗漱、吃早饭，换上顾安安给她买的那件大红色毛衣，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衬得亮堂了几分。
顾安安从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砧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食材——鸡鸭鱼肉、各色蔬菜、干货调料，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整个灶台。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脚麻利地切菜、调味、炖汤，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响伴随着油烟和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星遥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顾安安轰了出来：“一年到头就这一顿饭，你给我在外面待着，别碍手碍脚的。”
星遥只好乖乖地退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预告——有人晒出了丰盛的食材，有人晒出了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有人晒出了返乡路上的风景。她一条一条地刷过去，觉得这一年虽然忙碌，但到了除夕这一天，所有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回家，吃饭，团圆。
下午三点，苏晚棠打来了视频电话。
“新年好啊！”屏幕里，苏晚棠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盘了起来，显得精神了不少。她的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厨房，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酱油没了”“蒜瓣儿切好了没有”之类的声音。
“苏姐新年好！”星遥冲着镜头挥了挥手，“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差一条鱼还没蒸。”苏晚棠把镜头转了一下，给她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蹄髈、酱鸭、凉拌海蜇、四喜烤麸，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你呢？你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还在做呢，不让我进厨房。”星遥委屈地说。
“那是疼你。”苏晚棠笑了，“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得去蒸鱼了。明天有空的话，来我家拜年？”
“好，明天去。”
挂了视频，星遥又接到了陆知意的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星遥老师新年快乐！我爸妈看了那个纪录片，都说您特别厉害！他们还让我跟您好好学，说以后也能上电视！”
星遥被她逗笑了：“你好好练针法，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嗯！我一定好好练！星遥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星遥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苏州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有烟花升空，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炸开一团五彩斑斓的光。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饭菜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中国人记忆中最熟悉的那种味道。
傍晚六点，年夜饭终于上桌了。
顾安安解下围裙，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酒杯。星遥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顾安安自酿的桂花酒，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来，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顾安安说。
“妈也是，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星遥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沈砚发来的消息：“年夜饭吃了吗？”
她回复道：“正在吃。你呢？”
“刚吃完。我爸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星遥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沈砚坐在热闹的餐桌前、周围是喧闹的家人、但他一个人安静地低头看手机的画面。她想了想，回复道：“那你呢？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没多。”
“那就好。新年快乐，沈砚。”
“新年快乐，星遥。”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顾安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的内容一如既往地热闹，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演，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星遥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偶尔被小品里的包袱逗笑，偶尔拿起手机回复几条拜年的消息。
十一点多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星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光团在黑暗中依次炸开，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楼下那条安静的小巷。
她忽然想起了运河绣坊。此刻的它，应该也沉浸在除夕的夜色中吧——门窗紧闭，招牌上的灯光熄灭了，只有月光洒在门前的石阶上，和运河的水面上。
她想起了那些挂在墙上的绣品——桂花图、枫桥夜泊、扬州慢、冬日什刹海、德州·纤足、济宁闸门，还有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它们在黑暗中静静地悬挂着，等待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她想起了冯秀芝。不知道师伯在台北的那些年，是怎么过除夕的。是一个人煮一碗饺子，还是干脆当作普通的一天，早早地关灯睡觉？
她想起了周玉珍。那本《绣法随笔》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除夕。也许在周玉珍的世界里，除夕和其他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然后在灯下继续绣她的花。
她想起了外婆。那幅梅花图现在就挂在客厅的墙上，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红色的花瓣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外婆绣那些梅花的时候，大概也是在某个除夕的夜晚吧——窗外是鞭炮声，屋内是昏黄的灯光，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把对新年的期盼和对家人的祝福，都绣进了那枝梅花里。
“想什么呢？”顾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遥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母亲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新的一年，要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慢慢来，不着急。”顾安安把茶杯递给她，“你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星遥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但回味甘甜。
零点到了。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鞭炮声在同一时刻达到了顶峰，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动。漫天的烟花同时绽放，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整个苏州城都在欢呼，都在庆祝，都在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星遥站在窗前，看着这片璀璨的夜空，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新的一年，她能把运河系列顺利完成。
她希望那本关于被遗忘的绣娘们的书，能够如期出版。
她希望周玉珍的纪念展，能够成功举办。
她希望冯秀芝的名字，能被更多的人记住。
她希望外婆的那幅梅花，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她希望运河绣坊，能越来越好。
她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了最后一个愿望。
她希望，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新的一年也能一切安好。
烟花还在绽放，鞭炮还在轰鸣。她站在窗前，捧着那杯温热的茶，看着漫天的光华，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