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按照苏州的传统，过完元宵才算真正过完年。平江路上早早就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传统的兔子灯、莲花灯，也有现代造型的创意灯饰，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将整条古街装点得流光溢彩。运河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盏河灯，烛光在水波的荡漾中摇曳不定，像是星星坠落到了人间。
星遥的绣坊今天破例开到晚上。白天的时候，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趁着假期的尾巴来苏州旅游的游客，也有一些是专程来找她的——自从央视节目播出后，她在苏州本地有了一些名气，偶尔会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想亲眼看看这位“年轻苏绣传承人”的作品。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少了。星遥正准备关门，门口的风铃又响了。她以为是最后一批客人，抬起头刚要打招呼，却愣住了。
来人是周敏华的保姆刘姐。
“刘姐？您怎么来了？”星遥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
刘姐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周姨让我来给你送汤圆。她说今天是元宵节，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懒得煮汤圆吃，让我给你送点过来。”
星遥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盒，装着满满一盒白白胖胖的汤圆，还冒着热气。汤圆是手工搓的，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桂花蜜。
“周姨亲手搓的？”星遥问。
“可不是嘛。”刘姐说，“今天下午精神好，非要自己动手。我劝她别累着，她说一年就这么一次元宵节，不亲手给你搓几个汤圆，心里过意不去。我就只好在旁边打下手，帮她揉面。”
星遥捧着保温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股暖意顺着手指一直蔓延到心底。她低头看着那些汤圆，白胖胖的，挤在保温盒里，散发着糯米和芝麻混合的甜香。
“周姨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比年前好多了。”刘姐说，“医生上周来复查过，说各项指标都稳定。就是胃口还是不太好，吃得不多，但精神头比以前足了。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想见你，又怕耽误你工作。”
“我明天就去看她。”星遥说，“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那敢情好。”刘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周姨要是知道你明天去，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刘姐便告辞离开了。星遥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沿着灯火通明的平江路走远，才转身回到店里。
她关上店门，在茶桌前坐下，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糯米特有的清香和芝麻馅的甜味。她用小勺子舀起一个汤圆，轻轻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内馅香甜浓郁，芝麻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和桂花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细细品味。汤圆是温热的，吃到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腹中燃烧。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会在元宵节给她搓汤圆，也是这样的手工汤圆，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饱含着心意。外婆会在汤圆里包一枚硬币，说是谁吃到了就会有好运。她每年都能吃到那枚硬币，后来才知道，是外婆做了记号，特意盛到她碗里的。
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运河上漂浮的河灯，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思念，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汤圆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周姨亲手搓的汤圆，甜到心里了。元宵快乐。”
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纷至沓来。林暖暖评论：“哇！看着就好吃！给我留两个！”陆知意评论：“周奶奶对你真好。”赵琳评论：“元宵快乐，记得吃汤圆。”
沈砚的评论只有两个字：“等我。”
星遥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等她？等她做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砚发来的私聊消息：“你在店里？”
“嗯，刚准备回去。”
“别走，我马上到。”
星遥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放下手机，把保温盒的盖子重新盖好，坐在茶桌前等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砚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用竹篾和宣纸糊的那种传统花灯，兔子的耳朵竖得高高的，肚子里点着一支小蜡烛，橘黄色的光芒透过薄薄的宣纸散发出来，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柔和而温暖。
“元宵节快乐。”他把兔子灯举到星遥面前，“送你的。”
星遥看着那盏兔子灯，一时说不出话来。兔子灯的做工算不上精致，竹篾的接头处有些粗糙，宣纸上还能看到胶水的痕迹，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有了一种质朴的可爱，和流水线上生产的塑料花灯完全不同。
“你做的？”她问。
“嗯。”沈砚把兔子灯放在茶桌上，“下午闲着没事，跟网上学的。做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不嫌弃。”星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灯的耳朵，宣纸的触感薄而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裂，“很好看。谢谢你。”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盒：“周姨送的汤圆？”
“嗯，刘姐送过来的。你要不要尝一个？还热着呢。”
“好啊。”
星遥打开保温盒，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个汤圆递给他。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芝麻馅的，甜度刚好。”
“周姨的手艺，没话说。”
两个人一人一个，把保温盒里的汤圆分着吃完了。吃完汤圆，沈砚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我妈做的，让我带给你尝尝。”
星遥忍不住笑了：“你们家这是要把我喂胖啊。”
“胖点好，你太瘦了。”沈砚拆开包装，把桂花糕递到她面前，“尝尝。”
星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浓郁但不刺鼻，甜味也恰到好处，不会腻。她点了点头：“好吃。阿姨的手艺真棒。”
“她要是听到你夸她，又能高兴三天。”
两个人就着桂花糕喝了一壶茶，聊了一会儿天。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平江路上的游人渐渐散去，花灯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古老的街巷映照得如梦如幻。
“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沈砚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星遥也站了起来，收拾好茶具，把那盏兔子灯小心地提在手里。两个人一起走出绣坊，星遥锁好门，转过身，发现沈砚正站在运河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邃的夜空中，像是一枚巨大的白玉盘。月光洒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和两岸的花灯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月亮真圆。”星遥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向天空。
“是啊。”沈砚转过头，看着她，“月亮圆，人也该团圆。”
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转头看他，依然保持着仰望月亮的姿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走吧，送你回去。”沈砚收回了目光，率先迈开了步子。
星遥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沿着平江路慢慢地走着。夜风吹过，兔子灯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盏灯，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元宵节的夜晚，苏州古城，运河畔，一盏兔子灯，两个人。
这个画面，她大概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