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少年如期而至。
他仍然是那副模样——洗得发白的t恤，断了一根带子的旧书包，遮住半边眼睛的长刘海。但顾安安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头发似乎也洗过了，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上次整洁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顾安安在不在。看到顾安安坐在工作台后面朝他微笑，他才推门走了进来。
“我来取衣服。”他说。
“我知道。”顾安安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叠好的校服，放在工作台上，“你看看，满不满意。”
少年走上前，双手拿起那件校服，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他先翻到领口——原本磨损的包边已经被重新缝好了，用的是与原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丝线，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袖口——掉落的扣子重新钉上了，是从同款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原配扣子，颜色和质地都与另一颗完美匹配。再看下摆的那个破洞——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花，花瓣层层叠叠，精致玲珑，像是原本就长在衣服上的一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蓝色的蝴蝶上。
那些松动的线头已经被重新固定了，褪色的部分也用相近颜色的丝线做了细致的补色处理。蝴蝶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翅膀上的纹路也被重新勾勒了一遍，整只蝴蝶像是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振翅欲飞。
少年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那只蝴蝶，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顾安安说，“不过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少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顾安安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那封信——她没有拆开过，原封不动地放在一个干净的信封里，外面又套了一层透明的文件袋，以防受潮损坏。
“这件衣服的下摆夹层里藏着这封信。”她把信递过去，“应该是你妈妈放的。”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透明文件袋里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字迹——“给我的孩子”——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安安以为他不会伸手去接了。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他拿着信，站在原地，没有拆开，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顾安安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你可以在这里看。”顾安安轻声说，“我不打扰你。”
她转身走到店铺的最里侧，背对着少年，假装整理架子上的物品，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身后传来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蝴蝶破茧时的声响。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顾安安没有回头。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动静。她听到了一个压抑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忍住什么。然后又是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滴水珠落在地板上。
她依然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姐姐。”
顾安安转过身。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展开的信纸，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这封信……是我妈留给我的。”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她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不会记得她，但她希望我知道——她很爱我。”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还说……”少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纸，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几个字，“她说她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她说那东西在一个叫‘周庄’的地方，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叫……裴衍之。”
顾安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裴衍之。
她听过这个名字。
她十八岁那年跟着老师傅学刺绣的时候，老师傅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绣行里的一个禁忌，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据说他是一个天赋极高的绣师，但因为某种原因背叛了师门，带着半卷珍贵的针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也有人说他出国了。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老师傅提到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你们不要打听，也不要提起。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一封十七年前的遗信中。
“姐姐。”少年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你知道这个人是哪里的吗？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当然知道怎么找到裴衍之——或者说，她知道从哪里开始找。老师傅临终前曾经告诉过她一个地址，说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和裴衍之有关的麻烦，可以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她当时不明白老师傅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现在她隐约有些懂了。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地址告诉这个少年。
因为她不知道那半卷针谱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也不知道寻找裴衍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只知道，能让整个绣行讳莫如深的人和事，绝对不会简单。
“姐姐？”少年又叫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恳求和期盼，“求求你告诉我。”
顾安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手中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看着他肩膀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蓝色蝴蝶。
她想起老师傅说过的话——“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又想起老师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悲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他。”她说，“但我有一个地址，也许可以试一试。”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安安，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被点燃的光芒。
“谢谢姐姐。”他说，“我叫陆鸣蝉。姐姐叫什么？”
“顾安安。”
“顾安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记住了。”
他把信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的内层，又把那件修补好的校服叠好，抱在怀里，朝顾安安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补心斋”。
风铃响起，又落下。
顾安安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有一种预感——那个叫陆鸣蝉的少年，那封藏在校服夹层里的遗信，以及那个消失了十七年的名字，将会把她平静的生活彻底搅乱。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预感很快就会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