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写在绣稿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上，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像是在书写的过程中，情绪越来越难以抑制。
顾安安在窗边坐下来，让光线正好落在纸页上，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衍之：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到它。但我还是要写。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我怕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走的那天，苏州下着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还在想，等你下班回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我们的孩子。
但我没有等到你回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你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你就这样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想回来了。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是不是我配不上你。我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试图找出一个理由，来解释你的离开。
但我找不到。
后来我听说你拿了研究所的那本绣谱。我不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一定是为了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那样做的。但我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你也没有给我机会知道。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鸣蝉，希望他能像夏天的蝉一样，冲破黑暗，迎来光明。他很乖，很少哭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小手握成拳头，放在枕头边上。他长得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都会想起你。
我一直在找你。我托了很多人，打听了很多地方，但没有任何消息。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这个念头让我害怕，但我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就算你不想要我了，难道你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想要吗？
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回来，你是不能回来。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你一定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无法脱身。你不会无缘无故丢下我和孩子的，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的肺有问题，治不好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鸣蝉。他还那么小，那么依赖我，如果我走了，他该怎么办？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凤鸣九天”绣出来。
我知道你在找它。我知道你拿走那半卷绣谱，就是为了学会这套针法。我不知道你想用它来救谁，但我知道，这套针法是真的有用的。它可以救人。也许，它也可以救我。
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才绣它的。
我是为了鸣蝉。
如果我能绣出“凤鸣九天”，如果我能在有生之年掌握这套针法，我就可以把它教给鸣蝉。这样，即使我走了，他也有一技之长，他可以靠这门手艺活下去。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了。
绣完这幅作品，大概会耗尽我所有的精力。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不在乎。只要能给鸣蝉留下一点什么，我这条命，值了。
衍之，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替我去看看鸣蝉。告诉他，他的妈妈很爱他。告诉他，他的爸爸不是故意丢下他的。告诉他，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他去相信、去守护的。
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困难，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请你帮帮他。就当是……替我还债吧。
此生未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最大的遗憾。但我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为你生下鸣蝉。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还能在苏州的雨巷里，与你重逢。
清荷
绝笔
信纸从顾安安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她的眼眶红了。
她见过很多生死离别，读过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但陆清荷的这封信，还是像一把钝刀一样，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
这个女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想的不是自己的病痛，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自己的孩子。她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一个给孩子留下遗产的机会。她用最后的力气，绣出了那幅惊艳世人的“凤鸣九天”，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倒在了绣架前。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陆鸣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看到顾安安的表情不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只有握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动了好几寸，他才开口。
“这是我妈写的？”
“嗯。”
“她……她是为了我才绣那幅画的？”
“嗯。”
陆鸣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已经泛蓝的字迹。
顾安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肩膀。陆鸣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崩溃了一样，把头埋在顾安安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的老宅里回荡着，惊起了梁上的灰尘，也惊起了窗外槐树上栖息的鸟儿。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把所有的委屈、孤独、思念和痛苦，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母亲，父亲又常年不在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是不被爱的，是这个世界多余的存在。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母亲，用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他留下了一份礼物。一份用生命换来的礼物。
他不是不被爱的。
他是被深爱着的。
哭了很久，陆鸣蝉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从顾安安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眼中的那种迷茫和空洞，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很稳，“我要找到那幅‘凤鸣九天’。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顾安安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找。”
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叠好，放回了笔记本里，然后把整本笔记本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这是陆清荷留下的遗物，是陆鸣蝉母亲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产之一，绝对不能弄丢。
她又环顾了一圈绣房，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目光扫过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凤凰尾羽时，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那幅绣品虽然只绣了一半，但针法极为精湛，配色也非常考究，即使是半成品，也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但让顾安安在意的是，那幅绣品所用的丝线，颜色异常鲜艳，完全不像是存放了十几年的旧物，倒像是最近才绣上去的。
她走近了一些，仔细观察那些丝线的光泽和质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丝线，不是普通的蚕丝线。
那是用特殊手法捻制过的丝线——在丝线的表面，裹着一层极细极细的金色粉末，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这种工艺她见过，林奶奶曾经教过她，叫做“金缕缠丝”，是一种非常古老且罕见的丝线处理技术，据说已经失传很久了。
而这种技术的传承者，据林奶奶说，只有一个人——
裴衍之。
顾安安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栋房子不是废弃的。至少在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在这幅未完成的绣品上，添上了几针。
那个人，用的是只有他才会的“金缕缠丝”。
裴衍之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