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到锦溪古镇，路程不算远，但公共交通需要中转，折腾下来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顾安安和陆鸣蝉到达锦溪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锦溪古镇比周庄小一些，也安静一些。同样是水乡，同样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但锦溪少了几分商业化的喧嚣，多了几分原生态的生活气息。河边的廊棚下，老人们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聊天，妇女们在河埠头浣洗衣物，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悠闲地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
顾安安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环顾四周，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小镇，和裴衍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选择把线索指向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
纸条上写的“问柳寻杨”，意思很明确——要找姓柳或者姓杨的人。但锦溪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常住人口有上万人，姓柳和姓杨的人家恐怕不少，盲目地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姐姐，我们从哪里开始找？”陆鸣蝉问。
顾安安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镇上的文化站或者居委会打听一下。这种小镇上，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一般都互相认识，也许能问到有用的信息。”
两个人在镇口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碗奥灶面和一份清炒虾仁。等菜的间隙，顾安安向老板娘打听起了镇上的情况。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安安笑着说，“你们镇上有没有姓柳或者姓杨的人家，是做刺绣相关的？”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说话嗓门洪亮：“刺绣？那你可问对人啦！我们锦溪镇自古以来就是出绣娘的地方，镇上做刺绣的人家多了去了。姓柳的嘛……我想想，镇东头倒是有一户姓柳的人家，老太太以前就是绣娘，手艺好着呢，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已经好多年不碰针线了。姓杨的就更多了，光我们这条街上就有好几家姓杨的，你具体要找哪个？”
“我也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一家。”顾安安说，“我想找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可能和苏州刺绣研究所有些渊源的老人。”
“苏州刺绣研究所？”老板娘歪着头想了想，“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去镇文化站问问，那里的老站长在镇上住了几十年，谁家什么情况他都门儿清。文化站就在镇中心广场边上，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顾安安道了谢，和陆鸣蝉匆匆吃完饭，按照老板娘的指引找到了镇文化站。
文化站是一栋二层的老式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锦溪镇文化站”几个字。顾安安推门进去，看到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些宣传资料和报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得津津有味。
“您好，请问您是文化站的站长吗？”顾安安走过去，礼貌地问道。
老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顾安安一眼：“我就是。你是……？”
“我姓顾，从苏州来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一位姓裴的先生，叫裴衍之。他大概十几年前来过锦溪镇，可能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您有印象吗？”
老人听到“裴衍之”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找他做什么？”
顾安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表情的变化——他知道裴衍之。
“我是他的……一个晚辈。”顾安安斟酌着措辞，“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找他，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我打听到他可能在锦溪镇有过落脚的地方，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顾安安和陆鸣蝉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堆满书籍和档案的小办公室。老人关上办公室的门，指了指两张椅子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你真的是裴衍之的晚辈？”老人盯着顾安安，目光中带着审视。
“是的。”顾安安说得坦然，“他是我师父的故人。我师父姓林，是苏州的一位老绣娘，生前和裴衍之交情很深。她临终前嘱托我找到裴衍之，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转告他。”
她提到了林奶奶，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林奶奶”这个名字是有分量的。果然，老人听到“林奶奶”三个字，表情松弛了一些。
“林师傅啊……”老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她是苏州刺绣界的老前辈了，德高望重。既然是她的徒弟，那应该没问题。”
“您认识我师父？”
“没见过面，但听说过。”老人说，“我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都知道一些。林师傅的名声，我早有耳闻。”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说的裴衍之，我确实认识。”
顾安安的心跳加速了：“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离开锦溪已经很多年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他在这里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平时都和哪些人来往？”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是……大概十三四年前的事了。有一天傍晚，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来到了镇上，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看起来赶了很久的路。他到文化站来打听有没有空房子出租，说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看他面善，说话也斯文有礼，就帮他联系了镇西头的老杨家——杨婶子家有空房，租金也便宜。”
“杨婶子？”
“嗯，杨婶子姓杨，大名杨秀兰，是我们镇上的一位老绣娘。她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儿女都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接她去享福她也不去，就守着老宅子过日子。她家有多余的房间，偶尔会租给外来的游客或者写生的学生，赚点零花钱。”
“裴衍之在杨婶子家住了多久？”
“大概……半年多吧。”老人说，“他那个人很安静，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跟镇上的人多来往。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一个人发呆，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也会看到他画画，画的是水乡的风景，画得很好。”
“那他后来为什么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房租还多付了三个月。杨婶子去他房间看过，东西都带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走。”
顾安安皱起了眉头。又是突然消失——裴衍之似乎总是在重复同一个模式：在某一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突然不告而别，不留任何痕迹。
他到底在躲避什么？
“我能去见见杨婶子吗？”顾安安问。
老人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吧。杨婶子家就在镇西头，离这儿不远。”
三个人走出文化站，沿着河岸向西走去。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河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几艘小船靠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走了大约十分钟，老人在一栋老宅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已经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过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杨婶子，在家吗？”老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在呢在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碎花衬衫，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正在忙活。
“哟，老周来了？这两位是……？”
“这两位是从苏州来的客人，想跟你打听一个人。”老人说，“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在你家住过的那个年轻人吗？姓裴的那个。”
杨婶子的表情微微一变，目光在顾安安和陆鸣蝉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说：“进屋说吧。”
四个人进了堂屋。杨婶子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一把竹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顾安安：“你们是裴衍之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晚辈。”顾安安再次使用了这个说辞，“家里有些急事需要找到他，听说他曾经在您这里住过，所以过来问问情况。”
杨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年轻人啊……我记得他。在我这里住了大半年，是个好孩子，安静，懂礼貌，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就是心里有事，藏得很深，不愿意跟人说。”
“他在这里住的那些日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比如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信件，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杨婶子想了想，说：“他平时很少出门，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去一趟镇东头的土地庙。”
“土地庙？”
“嗯，就是我们镇东头那座小庙，供的是土地公，香火不旺，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每次去都会待很久，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我问他去那里做什么，他只说是去‘静一静’。”
顾安安和陆鸣蝉对视了一眼。
土地庙。裴衍之在锦溪的那些日子里，频繁地去一座偏僻的土地庙。他去那里，真的是为了“静一静”，还是有别的目的？
“杨婶子，那座土地庙现在还在吗？”
“在啊，当然在。”杨婶子说，“就是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也没什么人去上香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