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银丝像一颗种子,在顾安安的心里扎下了根。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用?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她不得安宁。
她把银丝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放大四十倍之后,银丝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规则的纹理,像是经过精密加工的螺纹。她调整焦距,顺着螺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看过去,发现在银丝的一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标准的六边形,边长不到零点五毫米。如果不是在显微镜下,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六边形的凹槽。
顾安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这个形状,让她想起了某种东西——螺丝刀。准确地说,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微型螺丝刀的刀头。这个六边形的凹槽,很可能就是为了配合某种特定的工具而设计的。
换句话说,这根银丝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把微型的、藏在绣品中的钥匙。
但这个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呢?什么样的锁需要用到这么小的钥匙?顾安安搜肠刮肚,把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珠宝盒?首饰箱?保险柜?古董匣子?每一种都有可能,但每一种都无法确定。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拿起手机,给周素梅发了一条消息,把那根银丝的照片发了过去,附带了一段说明:“周老师,我在绣品里发现了这个东西,您见过类似的吗?”
几分钟后,周素梅回复了:“没见过。但这个做工看起来很精密,不像是手工制品,倒像是机器加工出来的。你是在绣品的哪个位置发现的?”
“在第九根尾羽的回旋针法中心,被一个线结包裹着。”
周素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顾安安点开收听,周素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安安,你听我说,这个发现可能非常重要。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传说吗?关于《补天绣谱》和《天工绣谱》其实是同一部着作的上下卷的说法?”
“记得。”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根银丝很可能就是连接两部绣谱的关键线索。裴衍之或者陆清荷把它藏在绣品里,一定是想告诉后来者某个重要的信息。你能不能试着查一下,这根银丝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纯度如何?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物理性质?”
顾安安答应了。她带着银丝去了一趟材料科学实验室——她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那里工作,可以帮忙做一些基本的材料分析。
同学姓方,叫方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透着一股理工男特有的干练和直接。他把银丝放在一台精密的电子天平上称了称重量,又用光谱仪分析了它的成分,最后给出了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
“主要成分是银,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方磊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说,“另外含有微量的铜和锌,比例非常小,可以忽略不计。从纯度来看,这不是普通的工业用银,而是专门用于某种精密仪器的特制材料。”
“能看出是什么仪器吗?”
“这个不好说。”方磊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在银丝的表面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痕迹。你看这里——”他调出一张放大扫描图,指着上面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些划痕的间距非常均匀,每两道之间的距离大约是零点三毫米,像是被某种齿状物体反复摩擦过。”
“齿状物体?比如说齿轮?”
“对,极有可能是齿轮。”方磊点点头,“而且是非常精密的微型齿轮。这根银丝很可能曾经是某个机械设备的一部分,比如钟表、相机、或者某种光学仪器。”
钟表。相机。光学仪器。
这三个词在顾安安的脑海中碰撞着,迸发出一个个火花。
她想起了裴衍之日记中的一个细节——他在2008年秋天到达婺源的时候,曾经在一家老照相馆里住过一段时间,帮老板修理一些老式的相机和钟表。他在日记里写道:“那些老物件虽然陈旧,但每一颗螺丝、每一个齿轮都透着匠人的心思。拆解它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理东西,而是在和过去的工匠对话。”
难道这根银丝,就是从那些老物件上拆下来的零件?
如果是这样,那它会不会是某个特定设备的部件?比如说——一台老式相机的快门组件?或者一座古董钟表的指针轴?
顾安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裴衍之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一根银丝藏在绣品里。这根银丝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是他留给后来者的又一个线索。
她决定再去一趟苏州。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裴衍之在日记中提到的那家老照相馆。如果那家照相馆还在,也许能从老板那里打听到一些关于这根银丝的线索。
临走之前,她特意去了一趟银行,把银丝存进了保险柜。这东西太重要了,她不能冒险随身携带。
陆鸣蝉听说她要去苏州,吵着要一起去。顾安安想了想,同意了。一来,陆鸣蝉最近刺绣学得很刻苦,出去走走也好放松一下;二来,这件事和他父亲有关,他有权利参与其中。
两个人买好了高铁票,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高铁上,陆鸣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刺绣图案集,看得津津有味。顾安安则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翻看裴衍之的日记扫描件,找到了关于婺源那家老照相馆的记录。
日记中记载,那家照相馆叫“时光印记”,开在婺源县城的一条老街上,老板姓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一辈子没结婚,守着那家照相馆过了大半辈子。姜老板不仅会拍照,还会修理各种老式相机和钟表,手艺在当地很有名气。裴衍之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帮姜老板打下手,顺便学了一些修理钟表和相机的基本技能。
日记里还提到,姜老板有一个“宝贝”——一台德国制造的徕卡相机,是二战时期的产物,据说是一位外国传教士留下来的。姜老板对这台相机珍爱有加,平时轻易不给人看,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把玩一番。
裴衍之在日记中写道:“那台徕卡的快门组件里,有一根极细的银丝,比头发丝还细,却承担着整个快门系统的传动功能。我问姜老板那根银丝是什么材料做的,他神秘地笑了笑,说:‘天机不可泄露。’”
顾安安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整个人愣住了。
徕卡相机的快门组件里,有一根极细的银丝。
她发现的那根银丝,会不会就是从那台徕卡相机上掉下来的?
如果是这样,那裴衍之把它藏在绣品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纪念他在婺源度过的那段时光?还是为了用这根银丝来暗示某个和相机有关的信息?
她越想越觉得兴奋,恨不得立刻飞到婺源,找到那家“时光印记”照相馆,当面问问姜老板。
高铁在下午两点多到达了婺源站。婺源是江西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以徽派建筑和油菜花海闻名,素有“中国最美乡村”之称。虽然现在已经过了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但秋天的婺源依然别有一番风味——漫山遍野的红叶和黄叶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顾安安和陆鸣蝉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县城的老街。
老街不长,大约只有五六百米,两侧是青砖黛瓦的徽派建筑,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街上游客不多,几家店铺零零星星地开着,卖一些当地的特产和工艺品。顾安安沿着街道走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时光印记”的招牌。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人,打听那家照相馆的位置。老人想了半天,一拍脑门说:“哦,你说的是老姜家的照相馆啊?早就不开了。老姜前年走了,那房子一直空着,没人管。”
顾安安的心沉了下去。
“那房子现在还在吗?”
“在是在,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拐进去第三个门就是。”老人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小巷,“不过那房子好久没人住了,估计都长草了。”
顾安安道了谢,拉着陆鸣蝉朝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把阳光挡在了外面,显得有些阴冷。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要很小心才不会摔倒。走到第三个门口,她看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方的招牌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钉子眼,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她绕到房子的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已经坏了,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窗户,探头往里看了看。
屋子里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可以看到屋内的陈设——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她翻身爬了进去,然后伸手把陆鸣蝉也拉了进来。
两个人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顾安安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一个玻璃柜台,里面还陈列着一些老式的胶卷和相纸,都已经过期发黄了。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裳,笑容质朴而遥远。她看到了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钟表和相机的零件,螺丝刀、镊子、放大镜等工具胡乱地摆放着,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工作,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
她走到工作台前,用手电筒照着那些零件,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
齿轮、弹簧、螺丝、轴承……各种各样的零件混杂在一起,有的已经锈蚀,有的还保持着金属的光泽。她翻了半天,没有找到和那根银丝相似的部件。
她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陆鸣蝉忽然喊了一声:“姐姐,你看这个!”
她转过身,看到陆鸣蝉蹲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走过去,接过那个东西,用手电筒一照——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盒子,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依然可以看出它曾经精致的做工。
盒子的正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母,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顾安安凑近了仔细辨认,终于认出了那几个字母——
“Leica”。
徕卡。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的搭扣,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台相机,黑色的机身,银色的镜头,虽然布满了灰尘,但依然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典雅的气质。
这正是裴衍之在日记中提到的那台徕卡相机。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相机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相机很沉,金属的机身带着一种冰凉的质感。她翻转相机,检查着每一个部件——镜头完好,快门正常,取景器清晰,除了表面的灰尘之外,几乎没有明显的损坏。
她注意到相机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序列号。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里。
这台相机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姜老板既然对它珍爱有加,为什么不把它带走或者交给别人保管?是走得太匆忙忘记了,还是有意把它留在这里,等着某个人来取走?
她忽然想起了裴衍之日记中的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也许,姜老板所说的“天机”,就藏在这台相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