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安安准时出现在了东山崇德堂。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明远已经泡好了茶，坐在那张老式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紫檀佛珠，缓缓地捻动着。他看到顾安安走进来，微微颔首示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顾安安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铁盒和织女会历代传人名录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香扑鼻，入口甘醇，是苏州本地的好茶。
沈明远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在绣绮阁找到了什么？”
顾安安把铁盒打开，取出那块绣着地图的丝绸，摊开在桌上。“这个，还有这本织女会历代传人名录。”她把名录也放在了桌上，“沈老先生，我想您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沈明远低头看着那块丝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块丝绸，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绣纹，像是在触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良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缓慢：“这块丝绸，是我母亲亲手绣的。”
顾安安微微一怔。
“你看到的那个地图，标注的是虎丘的一处地点。”沈明远说，“那里埋藏着一样东西，是我母亲留给织女会下一任传人的信物。但她没有等到那个传人出现，就走了。”
“您的母亲——周蕙兰女士，是织女会的第四十一代传人，对吗？”
沈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名录上看到的。”顾安安说，“名录上记载了织女会历代传人的信息，从明朝到现在，一共四十三代。但第四十三代传人是空白的，姜守诚去世之前没有指定继承人。”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变得迷离而遥远，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之中。
“姜守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本来应该是织女会的希望。”
“什么意思？”
“姜守诚是我母亲的徒弟，也是她选定的接班人。”沈明远说，“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多次跟我提起他，说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对刺绣的理解远超常人。她说，把织女会交到他手上，她放心。”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离开苏州，跑到婺源去开照相馆？”
沈明远苦笑了一下：“因为一个女人。”
顾安安愣住了。
“那个女人叫苏晚晴，是苏州评弹团的一位演员，长得漂亮，嗓音也好，在苏州城里小有名气。姜守诚在一次演出中认识了她，一见钟情，从此无法自拔。两个人交往了一段时间，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苏晚晴的家庭出身有问题——她父亲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去了台湾，留下她们母女二人在大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包袱。”
“组织上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不是组织上不同意，是苏晚晴自己不愿意拖累姜守诚。”沈明远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成分不好，嫁给姜守诚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甚至会影响到他在织女会的地位。所以她选择了离开——不告而别，一个人去了北方，从此杳无音讯。”
“姜守诚去找过她吗？”
“找过，找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找到。”沈明远说，“苏晚晴走后，姜守诚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碰刺绣，不再参加织女会的活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苏晚晴的照片发呆。我母亲劝过他很多次，但他听不进去。后来，他干脆离开了苏州，去了婺源，在那里开了一家照相馆，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那织女会的传承怎么办？”
“我母亲临终前，曾经托人带话给姜守诚，希望他能回来接掌织女会。但姜守诚拒绝了。”沈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说他已经配不上织女会了，让我母亲另选贤能。但我母亲一直到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她只能把那个秘密留在绣绮阁里，等待有缘人来发现。”
顾安安沉默了。她没有想到，姜守诚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段伤痛的往事。难怪他在那封信中自称“第四十三代传人”——他虽然拒绝了织女会的传承，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把自己当作织女会的一员。
“沈老先生，您母亲留下的那个秘密——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地点吗？”
沈明远点了点头：“那个地点在虎丘后山的一片竹林里，埋着一样东西。我母亲说，那是织女会历代传人留下来的最重要的遗物，只有在找到合适的接班人的时候，才能把它挖出来。”
“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沈明远摇了摇头，“我母亲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说那是一份‘足以改变苏绣命运’的东西。”
足以改变苏绣命运的东西。
这句话在顾安安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她想起了那部被盗的《补天绣谱》残卷，想起了姜守诚信中提到的那句“让两部绣谱重新合为一体”。难道，沈明远的母亲埋在虎丘的那样东西，就是《补天绣谱》残卷？
不对。姜守诚在信中说，《补天绣谱》残卷被苏州刺绣研究所收藏，后来被陈鹤亭盗走。如果绣谱已经被盗了，那虎丘埋着的东西就不可能是绣谱本身。但它又能是什么呢？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配得上“足以改变苏绣命运”这样的评价？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沈老先生，我想去虎丘看看。”
沈明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和犹豫。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不管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都要妥善处理。那是我母亲一生的心血，也是织女会数百年的传承。不要让它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我答应您。”
沈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顾安安：“这把钥匙是虎丘后山那座竹林的入口铁门的钥匙。我母亲生前在那里租了一小块地，种了一些竹子，说是用来做绣花架的。她去世之后，那块地一直由我打理，每年都会去修剪几次。铁门的锁已经有些生锈了，你带上一些润滑油，免得打不开。”
顾安安接过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但依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谢谢您，沈老先生。”
“不用谢我。”沈明远摆了摆手，“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了。你能接手这些事情，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陈鹤亭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能从苏州刺绣研究所盗走《补天绣谱》，能嫁祸给裴衍之，能在暗中操纵这么多事情，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支撑。你一个人在明处，他在暗处，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知道。”顾安安说，“我会小心的。”
沈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又开始捻动起来，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顾安安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崇德堂。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青草的香气，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舒畅。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从现在到天黑，还有七八个小时，足够她去虎丘跑一趟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虎丘。
车子穿过苏州市区，沿着山塘街一路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宁静的郊野，远处的虎丘塔在山巅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在虎丘景区的大门口停了下来。顾安安买了门票，进了景区，但没有随着人流往主景点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到了后山。
后山的游客明显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个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在山间小道上穿梭。顾安安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前。
竹林的入口处果然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润滑油，在锁芯里滴了几滴，然后试着转动钥匙。一开始有些涩，转不动，她又加了一些润滑油，慢慢地来回转动了几次，锁芯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锁开了。
她推开铁门，走进了竹林。
竹林很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乐曲。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竹叶特有的清香，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她沿着竹林中的一条小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看到前方有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织女林。”
她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块石碑。石碑是青石制成的，表面已经有些风化，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碑文是用篆书刻写的，笔法古朴苍劲，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她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发现石碑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正是织女会的标志，那个圆圈里面有一条S形曲线的符号。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符号。石头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但她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碑中传递出来，涌入她的身体。
她跪下来，用手扒开石碑周围的泥土。泥土很松软，显然不久前刚被人翻动过。她扒了大约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加快了速度，把周围的泥土全部清理干净，露出了那个硬物的真面目——那是一个陶罐，褐色的釉面，大约有篮球那么大，用一层油布包裹着，油布外面又缠了好几层麻绳，保护得非常严密。
她把陶罐从土坑里抱了出来，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揭开油布，然后打开了陶罐的盖子。
罐子里放着一卷东西，用黄色的绸缎包裹着。她取出那卷东西，解开绸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料，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四个大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的时候，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四个字是——
《补天绣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