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市。
太陽把整座城市曬得滾燙。
天台上，追悼會已經開始了。
今天拍的第一場戲。
就是男女主初遇的戲份。
李存希頂著一頭剛戴上的紅色假發，蓬蓬的卷毛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手機舉在耳邊。
視頻通話的界面里。
母親的臉佔了半個屏幕。
李存希把手機舉高，慢慢轉了一圈，鏡頭掃過那些奇裝異服的病友們。
穿著各種顏色玩偶服的身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角落里抹眼淚。
“你看看啊，腦袋上頂一紫毛，穿這衣服也不知道干嘛的，你看啊。”
李存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吐槽欲一點沒壓住。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奇裝異服的人身上。
“你還老說我不正常，你再看看這幫人，你就知道我有多正常了。”李存希舉起手機，又轉了一圈，把鏡頭對準那幾只玩偶，“這群怪人。”
“兒子，我覺得這些孩子都挺可愛的呀，你怎麼說人家是怪呢？”
手機里傳出的聲音不小。
天台上的幾個人回過頭來。
李存希趕緊把手機往懷里掖了掖，退了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媽，你小聲點。”
“我跟你說，甭管別人是不是怪胎，你一定要注意禮貌，態度熱情，面帶微笑∼”
“知道了知道了。”
李存希嘴上應著，眼楮卻在四處張望，想著找個人少的地方繼續打這通讓他如坐針氈的電話。
他一邊舉著手機，一邊往天台另一側走。
李存希一沒留神，整個人撞上了一團綠色的東西。
那團綠色的東西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他沒站穩，手里的手機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從那件青蛙玩偶服張開的嘴巴里，直直地掉了進去。
手機掉了進去。
視頻通話還開著，母親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悶悶的，隔著一層絨布︰“喂，兒子？？”
李存希看著那只青蛙，青蛙看著他。
“不好意思哥們，我手機掉進去了。”他蹲下來，手伸到青蛙玩偶服的嘴巴前面，比劃了兩下，不知道該怎麼下手，“我拿一下啊，馬上馬上馬上。”
他朝玩偶服張開的嘴巴處伸了進去。掌心貼著絨布，有點扎手，他往里探了探，踫到了軟軟的棉絮填充物，又往里摸了一點。
手指在絨布里摸索，什麼也沒摸到。
他又往深處探了探，觸感軟綿綿的，不知道是玩偶服的填充物還是什麼東西。
“你瞎摸什麼呀你。”
一道聲音從玩偶服里傳出來，清脆，帶著怒氣。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每一個字都像小鋼珠一樣砸出來。
李存希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頭套被猛地掀了下來。
一張女生的臉從悶熱的絨布里露了出來。
但那雙眼楮此刻正瞪大了瞪著韋一航，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生氣。
李存希手還伸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從李存希的臉上移到他那只還懸在半空的手上，然後上翻了一個白眼，那種無聲的嫌棄，比任何髒話都管用。
“往哪摸呢你。”
馬小遠嘴唇對著垂下來的劉海發絲，往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撮發絲被吹得微微飄起，又落回原處。
動作輕，表情淡。
不是刻意，是本能。
但這個動作落在李存希眼里，莫名地讓他不敢對視。
“卡！”
韓言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片場安靜了片刻。
“過了。這一條非常好，過了。”
李存希站起來，把那頂假發從頭上扯下來，劉海早就被悶出來的汗浸濕了，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劉�ềs從玩偶服里鑽出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的臉悶得通紅，頭發濕透了好幾縷，貼在臉側。
助理趕緊拿著小風扇湊上去，對著她的臉猛吹。
冷風涌出來。
她被激得眯了一下眼，睫毛顫了顫。
“�ềs，剛才你吹頭發那個動作。”韓言導演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語氣里帶著滿意，“特別好，細節很準。”
“謝謝導演。”
劉�ềs接過助理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脖子的汗。
韓言導演又看了李存希一眼︰“存希，你節奏對。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對這個女孩產生好奇了，但你不能把它演成一見鐘情，你得把這種好奇藏起來——藏在眼楮里，藏在動作里。你剛才的處理是對的。”
李存希點了點頭。
場務開始喊人準備下一場。
李存希回到休息區的椅子坐下，旁邊的風扇呼呼作響，吹來一絲涼意。
他拿起水杯喝一口。
過了一會兒。
劉�ềs也換完裝回來了。
她整個人像蔫掉一樣，癱在椅子上。
李存希看著她這副樣子，沒說話，轉過身，從椅子另一側的紙袋里摸出一杯冰飲。
檸檬水，杯子外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冰涼涼的，一看就是放了有一陣子了。
他拿著那杯檸檬水，伸過去，輕輕踫了踫劉�ềs的手臂。
冰涼的觸感激得劉�ềs睜開眼。
她低頭一看，一杯檸檬水正貼在她手臂上，杯壁上的水珠蹭了她一小片涼意。
她的眼楮一下子就亮了。
“給我的？”她歪著頭問道。
“不然呢？”
李存希把檸檬水遞給她。
劉�ềs接過去，兩只手捧著那杯冰涼的檸檬水，指尖貼著杯壁，感受那股涼意從指尖滲進來。
她看了幾秒，又把目光轉向李存希。
李存希正低著頭，從紙袋里翻出一根吸管。
李存希幫她把吸管插進檸檬水里。
劉�ềs低頭含住吸管，喝了一小口。
檸檬的酸和冰糖的甜在舌尖上化開，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里到外涼快下來，像一棵曬蔫了的草被澆了一瓢水，慢慢支稜起來。
李存希看著她︰“好喝吧？”
劉�ềs又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冰得眯了一下眼，咽下去之後，語氣里帶著一種被救贖了的滿足︰“你怎麼知道我快熱死了？”
“我帶頭套都快熱暈了，更別說你穿那玩偶服了。”李存希靠在椅背上，把風扇轉了個方向，對著她吹，“誰看不出來你快熱成蝦條了。”
劉�ềs被風吹得劉海往後飄，她也沒躲，就那麼迎著風，又喝了一口檸檬水。
她偏頭看李存希，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點的？”
李存希把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還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身上。
“開拍前。”
劉�ềs一邊笑，一邊喝，點評說︰“雖然有點酸，但是還行，很冰！”
李存希看著她，雙手抱胸，說道︰“本來是我點我想喝的。但是看到熱成那樣，才給你了。居然還嫌棄，還給我。”
他伸手作勢要拿回去。
劉�ềs趕緊把杯子往懷里護了護，整個人側過去，用身體擋住他的手。
她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那杯檸檬水被她護在胸前。
劉�ềs瞪著他，眼里帶著一絲戒備和藏不住的得意︰“誰說嫌棄了？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李存希靠回椅背上，笑著說︰“快喝吧！”
“嗯吶！”
兩人並排坐著，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劉�ềs捧著那杯檸檬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每次喝完都眯一下眼，像是在回味那股酸甜又清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