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请进。”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开。
试镜的房间比李存希想象的要小。
大概三十来平。
墙角放着一台监视器。
房间每个角落都放着摄像机，能够让导演从各个角度来看到演员的表演。
王家卫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熟悉的墨镜。
李存希也是很好奇对方摘下墨镜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一个谜。
王家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李存希走到房间中央向王家卫微微欠了欠身。
“王导，好久不见。”
王家卫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们开始吧。这次试戏的题目只有一个，把那堵墙当成一个树洞，把你心里的话向它倾诉。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台词要求，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李存希站在那面白墙前面，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次试镜，没有限定台词，没有指定情绪，没有规定时间。
只给了一个规定主题：倾诉。
这听起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恰恰是这种简单，才最难。
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演员只能靠自己心中对角色的理解，撑起这一段表演。
但他心里有底。
这一段他刚好在家推演过，反复琢磨了好几天。
《花样年华》的结尾。
周慕云独自去了吴哥窟，找到一面石墙上的小洞，对着洞口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用泥和草封住洞口。
电影里，没有人知道他对着那个洞说了什么。
那个人终于把压了数年的秘密卸下来，还给时间、还给荒芜的石头墙。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存希在家里对着镜子推演的时候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周慕云和苏丽珍之间从未真正发生什么，没有越界的拥抱，没有挑明的告白，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沉重。
两个人从各自爱人背叛开始，却在互相的陪伴中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靠近，最终在发乎情止乎礼的边界上停住了脚步。
最后他去了吴哥窟。
他对着石洞说出的那些话，是对那段从未开始但已经耗尽了他的情感的最后安放。
说出来，封住，就不再惦记了。
那个洞不是一个出口，而是一个句号。
李存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迈了两步，站到那面白墙面前。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李存希的手指从墙面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微微垂下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存希肩膀有一瞬间的松动，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监视器后面那双眼睛捕捉到了。
他重新抬起手，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墙壁的方向。
他的嘴唇离墙面很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然后他开口了。
但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一个字的台词，只有轻轻的气息声。
但真正的表演在他的眼睛里。
一开始。
李存希初俯身时，眼眸轻轻垂落，空洞又茫然。
这一刻眼底只剩独处的荒芜与疲惫，是独自直面心事的怯懦与坦诚。
他在低语倾诉的全程，双眼始终半阖微垂，瞳孔暗沉无光，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平和，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无尽的怅惘，还有一份深藏多年、无人可诉的执念。
李存希的眼里没有泪水，却满是濒临溃堤的酸涩，克制的深情全部锁在眼神里，克制到极致。
他在倾诉将尽之时，长睫极轻地颤了一颤，几不可察，是整段戏唯一的情绪波动。
最终，眼里翻涌出浓重的无力与释然。
终于承认这段感情无果，终于接受彼此错过的结局。
李存希双手慢慢地从嘴边放下来。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
李存希彻底把背影留给镜头。
“卡。”
王家卫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李存希转身，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
王家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明明说是倾诉，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李存希认真回答：“因为我觉得周慕云对着树洞说的那些话，是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他是去找一个地方把那些话放下来，而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包括观众。”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既然是秘密，怎么能让其他人知道？如果大家都知道他说了什么，那还叫秘密吗？”
王家卫没有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李存希身上。
王家卫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存希的时候。
几年前金鸡奖上，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凭《流浪蓝星》入围最佳新人的孩子，表演有天赋，但是青涩。
《无双》上映他看过，李问那个角色从怯懦到癫狂的转变让他惊讶过。
但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李存希，跟当初那个新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那种对情绪的理解、对表演的克制，着实让他惊讶。
李存希甚至连台词都没用，只靠眼神从空到满、从满到空的那一段变化，就把周慕云心理积压的东西都交代清楚了。
这种演技，比无双时期又深了一个层次。
要知道，如果听到倾诉这个主题。
99.9%的演员，绝对开始编撰大量台词，一边说一边哭，全是眼泪和大表情来表达有多痛苦和不舍。
可李存希偏偏没有这么做。
“我记得给你发过一份人物简介。”王家卫从桌上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翻了翻，“你说说看，你对周慕云这个角色的理解是什么？”
李存希没有急着回答。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说。
“周慕云这个人年近三十，60年代报馆的编辑，接触的人形形色色，有自己的审美和品味。他穿西装的习惯是那种老派港式的讲究，他的性格是那种有教养的克制，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他可能喜欢武侠小说，因为那个年代确实武侠小说风靡全港，同时他喜欢或许是因为那里面有一种他现实里没有的东西，快意恩仇，爱憎分明。而他自己的人生恰恰相反，全是欲说还休。”
李存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充道：“他跟自己妻子之间应该是相敬如宾的那种关系，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他跟苏丽珍之间的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越界，但他在这段关系里付出的情绪消耗，比任何一段越界的关系都要大。最后他去了吴哥窟，不是释怀，是认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王家卫坐在监视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手里那份人物简介纸只有性别、年龄、职业，和一句和苏丽珍因为什么事情相识。
李存希刚刚说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写在上面。
但他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落在人物，准确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看过完整剧本。
因为从一份简单的人物简介，最终把这个人物彻底丰满起来，塑造出一个完美符合剧本的人物，这个能力太可怕了。
王家卫压下心中的震撼。
他缓缓开口说道：“可以了，存希。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李存希点了点头：“谢谢王导。”
他随即转身走出试镜室。
李存希正好看见梁朝玮从沙发上站起来，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引着他往这边走。
两个人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梁朝玮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但礼节周全。
李存希也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李存希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厅门口。
苏荷和凌小风从等候区迎上来。
“顺利吗？”苏荷问。
李存希笑道：“顺利。一切交给时间吧，时间会出结果。”
苏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人随即走进电梯。
李存希看着电梯中，自己的身影。
他抠墙的力度、转身的节奏、那口气咽下去的角度、眼神从满到空的每一层变化。
他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了，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接下来只需要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