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存希就赶到了工作室。
苏荷到得更早。
李存希推门进去的时候。
苏荷已经在他的办公室等着了，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苏荷听到脚步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
“有点事跟你说。”李存希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我昨晚上高中同学聚会，碰到一个在西部支教的老同学。”
苏荷把电脑屏幕推远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
“他刚好就在我资助的区域学校任教，那边有一份教师补贴。”李存希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每个月到手两百。”
苏荷先是一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多....少？”
“两百。”
苏荷的目光在李存希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向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概是在调那份公益项目的后台数据。
敲完之后。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握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知道那份项目的数据。
每个月通过正规渠道划拨出去的补贴标准，明明白白地写着每个人一千块。
五百个老师，一个月五十万，一年六百万，这只是教师补贴一条线。
如果加上其他几个公益项目的支出，李存希每年砸在公益上的钱超过千万。
现在有人告诉她。
老师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两百，剩下八百完全不知所踪。
这意味着有百万的资金流向了不知道谁的口袋。
苏荷的脸色从白变得更白了一层，连嘴唇的颜色都淡了一点。
“老板....”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很沉的自责，“这个项目从对接渠道到流程审批我都有经手，出了这么大问题，我居然完全不知情。”
李存希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变：“你先别急着说这个。查到问题在哪再说。”
“我现在马上查。”苏荷已经站起来拿起手机了，“我会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捋一遍，每一笔钱怎么出去的、经过谁的手、最终谁签的字，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对。如果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辞职。”
李存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先查清楚再说。查完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别急着说辞职。”
苏荷没有接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
门被她带上之前。
李存希听到她已经开始拨电话了，声音又急又快，跟平时那种从容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李存希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看到苏荷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的身影，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翻着什么文件。
她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两笔，然后又重新开始踱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苏荷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眉头拧着，脚步很快，像是要往资料室的方向去。
刚走到门口。
她迎面撞上了正从外面走进来的凌小风和叶楚楚。
苏荷顿了一下，冲两个人点了下头，然后快步从他们身边过去了，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凌小风和叶楚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着苏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凌小风他们两个明显感觉到苏荷和平时不一样。
要知道平时的话，都是脸上挂着笑容，多少都会聊两句的。
今天却只是点了点头，而且表情极为严肃。
两个人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办公室里的李存希。
他正靠在椅背上，望着半掩的窗帘方向，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生气，但明显有什么事情压在心头。
凌小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叶楚楚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个动作细微又利落。
李存希这时候已经注意到站着的两个人了。
他冲他们招了一下手：“过来吧。”
凌小风和叶楚楚一前一后走过去。
叶楚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显然在斟酌措辞。
她看到苏荷那个状态和李存希现在的脸色，他们本来想说“没事”之类的话，但又怕说出口之后反倒显得刻意。
李存希看了他们一眼，主动开口把话接了过来：“你们那个让我出镜的方案，搞得怎么样了？”
叶楚楚下意识接了一句：“老板，要不以后再拍吧，我看你和苏姐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没事。”李存希摇了摇头，“苏姐那边她已经去处理了。我答应你们的事还是得做到。方案搞好了吗？”
凌小风看了叶楚楚一眼。
叶楚楚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往前站了半步：“我们想的是，正好明天不是开工聚餐嘛，大家都会在，到时候就拍一个....”
叶楚楚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凌小风也适当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李存希听完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来。明天早点拍完。”
凌小风和叶楚楚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
叶楚楚补了一句：“那我们今天就去准备设备。”
两个人就走了，脚步比刚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凌小风回头看了一眼李存希，看到他已经重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那张脸上的神色比他们刚进来时缓和了一些。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存希把水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这件事他不怪苏荷。
前期所有流程她都是按规范执行的，问题出在钱出去之后的中间环节。
李存希知道，做公益的水很深。
当时他想过可能会出现问题，但还是做了。
第一次下水踩坑几乎是必然的，区别只在于踩了坑之后有没有及时上岸。
他看到了坑，现在在填它，那就够了。
李存希只是想，为什么现在的人，连公益的钱都要贪。
人怎么能坏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