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時候，劉玉娘和袁建豐前往太原。
長長的車隊蜿蜒在山間，紅色的旗幟隨風飄揚，旗面上繡著幽州節度使的徽記，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
車隊前後拉了足有半里長，打頭的是一隊幽州精騎，黑衣黑甲，馬匹膘肥體壯。
袁建豐自己都習慣了黑衣黑甲，到了幽州也不打算更改。
“老大，護送來的這批貨物夠賣上許久。”
神奴推開房門，手里抱著一摞賬冊，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卷貨單。
他們已經進入了河東區域，離太原還有些路程，暫且停留休息。驛站的院子里堆滿了貨箱，伙計們正忙著清點，入冊，重新封箱。
天色將晚，院里點了火把，火光映著貨箱上“滄州玉鹽”的封條，白底黑字，格外醒目。
“很快就是元日了，玉鹽，糖塊和烈酒都會有人買。”
劉玉娘捧著手爐，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撥弄著祈福結。
祈福結是紅繩編的，結里綴著一枚小小的玉珠，是她路過景州時在集市上買的。
她今日穿著一身銀白襦裙配石榴紅的夾襖，領口綴著貂毛。雙垂髻邊簪了一朵絹花，扣著金絲。
“奶糖不是什麼難的東西，就叫各店自己制好，河東也不缺奶源。”
她補了一句，把祈福結翻了個面，看著玉珠在火光里轉了轉。
她在河東和幽州各地都開了店鋪，鋪子都掛了玉鹽的招牌，兼賣糖塊、烈酒和各色雜貨。
這兩處都不擔心被別人爭搶，在李克用的地盤上，誰也不敢動幽州的鋪子。
店鋪比一次性生意更方便，細水長流，月月有進項。
“奶酒比我們預料的更受歡迎，還好多釀了些。”神奴把一本賬冊攤開在案上，指著其中一頁。
各地都有不少胡人，對于奶酒的接受度很高。
代北本就胡漢混居，太原城里胡商不少，回鶻人，沙陀人，粟特人，都愛喝奶酒。
幽州的奶酒度數高，喝起來又暖又烈，入喉像吞了一團火，比尋常粟酒帶勁多了。
一壇奶酒運到太原，轉手就能翻兩倍的價。
“往邊疆送的賞賜都到了嗎，邊疆冷，也得叫兄弟們高高興興的過這個元日。”
劉玉娘把手爐擱在案角，拿起賬冊翻了兩頁。她不可能事事都親自盯著，能分下去的全分了。
“一早便送去了，鹽只能從滄州運，糖和酒倒是不必這麼麻煩。”
神奴答得利索，凡是跟生意有關的基本都是他在主管。
“按照老大的吩咐，今歲要在邊疆開馬市，所以運了不少貨物前去。”
他其實不太理解劉玉娘的做法，開馬市，拿鹽糖酒去換契丹的馬，在神奴看來，不如直接搶來得干脆。
那些契丹部落，打一頓就老實了，何必還給他們送東西。
“強買強賣之下必定激生怨憎，之前只是給他們一個教訓，要想叫契丹暫時安分，馬市不可或缺。”
劉玉娘隨口解釋了一句。
契丹的馬匹不錯，耐寒耐跑。糖鹽酒都是很好的交易物品，這些東西她不缺，用來換馬正合適。
倒是布帛和茶葉麻煩些，幽州天寒，不適合種植這些，只能從南邊進貨。
好在滄州有海路，南邊的商船直接靠港，卸了茶葉布帛再裝鹽糖北上，來回都不空跑。
“馬市長久開著，我們就能多換些馬匹，多培養騎兵總歸不會出錯。”
她把賬冊合上，擱回案角。
“大馥和小馥負責馬市，叫他們壓價別太狠，免得沒有契丹人來了。”
劉玉娘不忘叮囑。
大馥和小馥經常和契丹打交道，馬市交給他們更方便。
兄弟倆做事沉穩，又懂契丹話和契丹人的性子，一個管驗馬，一個管算價，配合得滴水不漏。
“他們心中有數，該壓的價還是得壓。”
神奴想了一下大馥和小馥對契丹的厭惡，馬市交換的價格怕是會被壓到最低。
兄弟倆從前是私奴，吃過不少苦，對契丹人也沒什麼好感。讓他們去管馬市，契丹人怕是要脫一層皮。
“吊著契丹就好，若是有南下打草谷的，一個不留。”
劉玉娘不在意的回了一句，把祈福結重新拿起來，在手指間慢慢繞著。
契丹其實不缺鹽，草原上有些湖泊也產鹽，甚至有人鑿鹽塊當枕頭。
真正讓契丹難受的是草場，邊疆軍總跑去焚燒草場，把大片大片的牧草燒成黑地，叫他們沒有水草喂養牲畜。
沒有水草，馬就瘦，牛羊就死，人就得餓。馬市與其說是為了交易，不如說是逼他們用馬匹換取草場。
只是換了個更好听的名頭，你來換鹽換糖，我不燒你的草場。你不來換，那就別怪我的火把不長眼。
“這麼多貨物，河東這邊的商鋪吃得下嗎。”
袁建豐大步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
他一年的功夫黑了三個度，古銅色的皮膚繃得緊緊的，頜下蓄了短須，甲冑換成了厚實的皮裘，可那股子行伍氣還是遮不住。
他進門先搓了搓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才走到案邊坐下。
“河東吃不下還有西域，再亂也有胡商願意鋌而走險，這一批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批了。”
劉玉娘把溫好的酒推到袁建豐手邊。
酒是幽州帶來的果酒，溫過之後果香更濃，在屋里散開，混著炭火氣，暖融融的。
她面前擱著一只青瓷杯，里頭是溫水，果酒雖然度數低，但她年幼，就不喝了。
“這次回去肯定有人試探，這生意是你掌著的，可別被人哄去了。”
袁建豐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也沒想過插手劉玉娘手里的銀子。
或者說，幽州的財政握在劉玉娘手里，反倒叫他安心。他只管伸手要錢，旁的一概不理。
軍餉、糧草、馬料、甲冑，缺什麼跟劉玉娘說一聲，她總能變出來。
至于錢怎麼來的，貨怎麼走的，賬怎麼記的，袁建豐懶得問，也問不明白。
“我又不是傻子，把手里的金子拱手讓人。”
劉玉娘吐了吐舌頭，把杯子捧在手里暖著。
這次去太原少不得有人眼紅，滄州玉鹽，幽州糖塊，奶酒烈酒，哪一樣都是搖錢樹。
太原那些將領，幕僚，甚至李克用身邊近臣，難保沒有人打主意。
可劉玉娘絲毫不怕，鹽場是她整出來的，糖坊是她折騰的，商路是她一條一條跑通的。想摘桃子，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倒是耶耶，你還是盼著大王為你尋一位厲害的夫人，節帥府的人情往來我可抽不出時間。”
劉玉娘話鋒一轉，笑嘻嘻的看著袁建豐。
她如今管著整個幽州的庶政，還要兼顧商鋪，鹽場，馬市，流民安置，忙得腳不沾地。
節帥府里那些迎來送往，宴席應酬，她實在分不出心思去打理。
“也沒什麼好打理的，被你殺了一大堆，留下來的那些都乖覺。”
袁建豐忙起來就忘記了娶妻這回事兒，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軍營操練，日落才回節帥府，在府里的時間不多。
偶爾回去，也是倒頭就睡。府中上下被劉玉娘整治得服服帖帖，誰也不敢多嘴，誰也不敢生事。
“再乖覺也得管，回到太原後耶耶說話甜些，求大王為你賜婚，這才合適。”
劉玉娘抿了一口溫水，認真的說。
袁建豐的婚事不是小事，幽州節度使的夫人，將來要替他打理後院，應酬官眷，維系各方關系。
若是娶個手段不足的，後院起火，前頭也要受影響。
“成成成，我記下了。”
袁建豐可有可無的點頭，把酒杯擱下，又拿起案上的貨單翻了翻。
他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看劉玉娘胸有成竹的樣子，便也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