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落日深淵出來，天色已經全黑。
深淵入口的風卷著碎石，打在戰甲上叮當響。林荒神轉頭看帝絕天︰“絕天兄，幽璃那娘們給你的黑鐵牌子，你真信得過？她剛才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發了天道誓，我總覺得這事順當得邪門。”
“天道誓做不得假。”
帝絕天把那枚刻著重重暗紋的黑色令牌揣進懷里，動作很穩，手指在冰涼的鐵牌邊緣劃過半圈︰“大帝親手布下的生門，她自己打不開。我們能替她開門，她就需要我們。至于她還有沒有別的算盤，進了秘境再看。”
“到時候要是真打起來，你可別顧著我。”
冰麒麟壓著粗嗓門，“我皮糙肉厚，吃了那滴精血，扛幾下準帝兵死不了。”
“閉嘴走你的路。”
帝絕天沒回頭，腳下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林氏帝族的聖城輪廓已經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露出來，城牆上方掛著的八十一盞荒骨天燈把半邊天照成暗黃色。
三人進了城門，守門的重甲統領單膝跪地，腦袋垂得極低，沒敢多看一眼。
剛跨過內城的青石吊橋，一個穿著灰白麻衣的老者已經在橋頭站著了。老者身上沒有任何兵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來的皮肉干癟發黑，像是風干了千年的樹皮。
林荒神步子猛地頓住，腰桿下意識繃直︰“二叔，您怎麼守在這兒？”
老者眼皮抬了抬，沒看林荒神，目光徑直落在帝絕天臉上。那雙眼楮看不出多少神采，像兩口枯井，可目光在帝絕天身上停了不到兩息，整座吊橋四周的風聲全停了。
“族長在斷天閣。”
老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請帝氏神子過去坐坐。”
林荒神臉色變了變，往前走半步想說話︰“二叔，絕天兄剛從外頭回來，我哥婚宴的章程……”
“荒神。”
老者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族長只見帝公子一人，你去偏殿盯著你哥試喜服，禮官催了三遍了。”
林荒神閉上嘴，轉頭看向帝絕天。
帝絕天沖他略微擺了下手︰“林兄去忙你的，我隨老前輩走一趟。”
斷天閣在林氏祖地最深處的絕壁上。
整座閣樓不是建在山上，而是用一整塊黑曜石從山體里硬生生鑿出來的。四面沒有窗戶，只有頭頂露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天井，露出黑漆漆的夜空。
老者把帝絕天帶到門檻外，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沒入陰影里。
帝絕天抬腳邁進門檻。
屋里沒有點燈，只在正中央擺了一張粗糙的石桌，旁邊坐著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漢子。
帝絕天體內的蒼炎道種與極寒道種，在進門的一瞬間同時縮緊了。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漢子，體內蟄伏的氣血簡直像一片隨時會翻過來的火山海。哪怕沒有溢出一絲一毫的威壓，單是坐在那里，周圍的虛空就已經被他沉重的肉身壓出極其微小的凹陷。
林氏帝族當代族長，林鎮荒。
一位實打實的九劫準帝，太荒界大帝之下戰力能排進前三的巨頭。
“坐。”
帝絕天沒有推辭，走到石桌另一側的石凳上坐下，身形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林鎮荒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的方正臉孔上，濃眉緊皺，目光像兩把重錘，直接砸在帝絕天的骨頭架子上。
林鎮荒從石桌底下摸出一個大酒壇子，拍開封泥，倒了滿滿兩碗泛著血色的烈酒。酒液倒進碗里，發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濃烈的血腥氣夾雜著酒香在石屋里散開。
“荒神那臭小子脾氣隨我，眼高于頂，在同輩里沒服過幾個人，當年在觀辰界輸于你，回來嘴上罵罵咧咧，心里卻記了你萬年。”
林鎮荒把一碗酒推到帝絕天面前，桌面被碗底蹭出一條白印，“前些日子，天道宮和太古仙門被你們帝氏連根拔了，老子在太荒界听得清楚。你們帝氏的那位出手狠辣，連斬大帝，你們帝氏的勢頭，昆侖星域沒人擋得住。”
帝絕天端起酒碗，酒碗沉得像塊鐵。
他知道這位九劫準帝在試探什麼。帝氏剛滅了兩個有大帝坐鎮的巨頭道統，整個昆侖星域的神經都緊繃著，太荒林氏雖然偏居一隅，但身為帝族，絕不可能不在意帝氏接下來的動作。
“族長親自出手，是因為天道宮和太古仙門先越了界，想要借神物誘殺我帝氏後輩。”
帝絕天語氣平穩，端著酒碗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一塊燒紅的碳，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里。他體內的極寒道種微微一轉，就把那股狂暴的火氣化解得干干淨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帝氏做事的規矩，向來如此。”
帝絕天放下酒碗，直視林鎮荒的眼楮。
林鎮荒盯著帝絕天看了很久。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酒壇里酒水晃蕩的微弱聲音。
良久，林鎮荒緊繃的臉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把屋頂的天井震得嗡嗡作響。
“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林鎮荒抓起海碗，仰頭把一碗血酒喝得底朝天，大手在桌子上一拍︰“有膽氣，也有定力。荒神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沉穩，老子也不用整天替他擦屁股。”
他把空碗翻過來扣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粗大的指節敲著桌面︰
“黑市那個女人的底細，老子知道一點，你和荒神跟她摻和什麼，老子不管，年輕人在外面闖，刀架在脖子上也得自己想辦法砍斷。但我只有一句話——”
林鎮荒收起臉上的笑意，眼神變得極冷︰
“老子就兩個兒子。林天要成親，以後接我的位子，不能輕易涉險；荒神跟著你出去，怎麼帶走的，你怎麼給我帶回來。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就算拼著被大帝打碎肉身，也得去你們聖界討個說法。”
這話極重，甚至帶著九劫準帝不加掩飾的壓迫。
帝絕天神色沒有絲毫動搖，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飲盡。
“林兄是我朋友。”
帝絕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擺的褶皺，“只要帝絕天還站著，就沒人能越過我動他。”
林鎮荒看著眼前的白衣青年，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贊賞。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帝絕天抱拳一禮，轉身走出斷天閣。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屋內的陰影中，林鎮荒低頭看著帝絕天留在石桌上的那個酒碗。碗沿處，赫然凝結著一層薄薄的赤金火紋，而在火紋底下，整只石碗卻被凍得堅硬如萬年玄冰。
“冰火同源，六劫準帝的底子，神魂卻穩得像七劫……”
林鎮荒扯了扯嘴角，抓起酒壇直接對著嘴灌了一大口︰“帝氏這一代，真是一個比一個邪門，林天那小子想找他切磋……嘿，怕是要吃苦頭了。”
……
帝絕天順著山道走回偏殿。
剛進院子，就看見林荒神正站在廊檐下，身上套著一件大紅色的寬大喜袍，顯得滑稽又別扭。
“怎麼著？我爹沒動手抽你吧？”
林荒神急忙扯開領口，快步迎上來。
“族長請我喝了碗酒。”
帝絕天從他身邊走過去，“喜袍不錯，很合身。”
“滾蛋！這是禮官非要我替我哥試尺寸的！”
林荒神一把扯下外袍扔給旁邊的侍女，罵罵咧咧，“明天大婚，昆侖星域來了不少看熱鬧的刺頭，你今晚早點歇著，明天指不定有不長眼的要找事。”
帝絕天沒有多言，推開房門走入靜室，在石榻上盤膝坐下。
窗外，太荒界的夜空被越來越密集的流光撕裂，一艘接一艘來自各方星域的巨型戰船，正穿過界罡，朝著林氏聖城緩緩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