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越公司對董明輝的調查持續了一個星期。
最終結果比多數員工想象得更嚴重。
過去兩年，明誠戶外技術服務部承接了恆越七成以上的器材維修業務。
其中部分器材只做過簡單處理，賬面卻按更換核心部件結算。
還有幾筆采購款，以“應急維修”的名義繞開了正常比價流程。
公司追回了董明輝的系統操作記錄、關聯審批和財務憑證。
部分情況已經不再只是內部違規。
梁海峰將材料移交給了有關部門。
董明輝被正式解除勞動合同。
他過去對幾名女員工發送的不當信息，也被一並納入調查。
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何靜不是唯一一個被他暗示過的人。
只是有人剛入職不久，忍不住便離開了。
有人怕影響下一份工作，選擇把聊天記錄刪除。
還有人像何靜一樣，一邊拒絕，一邊忍著他在工作上的刁難。
調查結論公布的那天下午，活動保障組難得準時下班。
梁海峰親自來到辦公室。
“何靜。”
“公司撤銷對你的停職決定。”
“上個月被扣的績效和這次活動獎金，都會補發。”
“部門經理的位置暫時由你代理。”
“正式任命要等董事會流程。”
辦公室里先是安靜了一秒。
隨後響起一陣掌聲。
王磊拍得最響。
“何經理，請客！”
“還只是代理。”何靜道。
“代理經理也是經理。”
“只要工資不是代理發放，稱呼可以提前適應。”
梁海峰也笑了笑。
他轉向甦寒。
“周遠。”
“你還在試用期，本來不該參與這麼復雜的事。”
“不過你發現了關鍵問題，也避免了一次安全事故。”
“人事部門建議提前轉正。”
王磊立刻道︰“梁總，建議再給他漲點工資。”
“不然他每天盯著房租，容易影響工作積極性。”
甦寒點頭。
“王磊這次的建議，比他盤點器材時準確。”
“我支持。”
眾人哄笑起來。
梁海峰道︰“工資按制度調整。”
“另外，公司會補發這幾天的加班費。”
“謝謝梁總。”
甦寒回答得很快。
“這句比提前轉正更讓我踏實。”
梁海峰走後，辦公室徹底熱鬧起來。
有人提議晚上聚餐。
有人已經開始搜索附近的餐廳。
何靜卻把大家叫住。
“這次能查清楚，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王磊他們參與復檢，唐杰願意說明情況，技術和財務也恢復了記錄。”
“以後部門里再遇到問題，先把事實弄清，再按流程處理。”
“別因為對方職位高，就覺得自己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王磊道︰“何經理，你放心。”
“經過這次，我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價值。”
“什麼價值？”
“當證人。”
“別的不會，簽字和錄像我已經非常熟練。”
甦寒認真補充︰“還能搬箱子。”
“周遠，你對我的職業規劃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沒有。”
“我覺得你的發展路線很清晰。”
眾人又笑成一片。
最後，聚餐定在了周五晚上。
地點不是酒店，而是產業園外一家人均不到八十元的燒烤店。
何靜說部門最近加班多，這頓飯她請。
王磊帶頭點了滿滿一桌。
等何靜去接電話，他又偷偷刪掉了最貴的兩盤菜。
“何主管家里負擔大。”
“慶祝歸慶祝，別真把她下個月生活費吃掉。”
甦寒看了他一眼。
“你還挺細心。”
“我只是窮得比較有經驗。”
“知道什麼東西看著不貴，加在一起能讓人當場清醒。”
聚餐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大家喝了點啤酒，卻都很克制。
唐杰被同事輪流敬了一杯飲料。
他臉紅得像喝了一斤白酒。
王磊拍著他的肩膀。
“你那天站出來的時候是真帥。”
唐杰不好意思道︰“我腿都在抖。”
“抖歸抖，話沒說錯。”
甦寒道︰“勇敢又不是必須站穩了才算。”
“害怕還敢把事實說出來，比不知道害怕更難。”
唐杰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何靜坐在對面，安靜地听著。
她發現這段時間的周遠確實變了。
他的話比剛入職時多了。
笑容也不再像經過計算。
可他仍然很少談自己。
別人問他過去在哪家公司，他會回答做過安裝和售後。
別人問他家在哪里，他只報資料上的縣城。
別人問他為什麼快三十歲還不結婚，他便把話題轉到王磊身上。
“因為我沒參加過專業盤點。”
“王磊相親經驗豐富，讓他先總結一套流程。”
王磊氣得拿起一串烤肉。
“周遠，你能不能別總拿我擋槍？”
甦寒順手抽走他盤子里最後一串雞翅。
“擋完會給補償。”
“這是我的！”
“現在是補償。”
“你拿我的東西補償我？”
“公司處理關聯交易的案例剛結束，你應該懂得拒絕不合理安排。”
一桌人笑得差點把杯子踫翻。
何靜也笑。
可笑著笑著，她看向甦寒的目光，多了些連自己都無法忽略的東西。
聚餐結束後，眾人在地鐵站口分開。
王磊和唐杰住在另一個方向。
其他人也陸續離開。
何靜卻沒有進站。
“周遠。”
“有時間再走一會兒嗎？”
甦寒看了她一眼。
“何經理要談試用期表現？”
“下班了。”
“那就是私人談話。”
“怕了？”
“有一點。”
甦寒笑道︰“最近公司里，單獨談話的風險比較高。”
何靜被他逗笑。
“我不約酒店，也不會讓你去房間。”
“那可以談。”
兩人沿著產業園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邊有剛收攤的小販。
晚班公交從他們身邊開過，車窗里全是疲憊的臉。
何靜沉默了很久。
“周遠。”
“嗯。”
“這段時間，我總在想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是復檢人。”
“這是你第一次的答案。”
“現在也是。”
“不完整。”
甦寒沒有說話。
何靜停下腳步。
“我見過太多人同情別人。”
“他們會私下安慰，會替你罵兩句，甚至會說如果需要幫忙一定找他。”
“可真正要在領導面前開口時，大多數人都會退。”
“我不怪他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可你沒有退。”
“你不只替我說話，還讓王磊、唐杰他們知道怎樣保護自己。”
“我喜歡的不是有人替我出頭。”
“我喜歡的是，你明明有能力把事情壓下去，卻仍然願意尊重我自己的判斷。”
甦寒看著她。
何靜的臉有些紅。
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這樣說，可能有點突然。”
“但我們都不是十七八歲了。”
“我不想像高中時那樣，什麼話都等到來不及才說。”
“如果你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喜歡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我們可以試著相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