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盛一號啟航後的第八天。
凌晨四點十五分。
海面一片漆黑。
貨輪按照預定航線，進入一段遠離陸地的公海區域。
過去六個小時里，天氣一直十分穩定。
能見度良好。
風浪不大。
值班人員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異常。
艦橋內，二副正在檢查航行數據。
雷達屏幕上，遠處有幾個緩慢移動的目標。
其中一個目標被判斷為普通漁船。
另外兩個距離較遠，航向與海盛一號並不重合。
這樣的情況在公共航線上並不少見。
二副沒有完全放松，仍按照程序將信息記錄下來。
四點二十七分。
雷達上的其中一個目標忽然改變了方向。
緊接著，側後方又出現三個體積很小、速度很快的目標。
值班人員立即警覺。
“右後方出現高速小艇。”
“數量三艘。”
“不。”
“現在是五艘。”
二副快步走到雷達前。
“通知船長。”
“叫醒安保隊。”
“全船進入二級警戒。”
警報聲很快響起。
正在休息的安保人員迅速起身。
甦武幾乎在警報響起的第一時間睜開眼楮。
他沒有浪費時間詢問發生了什麼。
穿好衣服以後，直接前往艦橋。
“什麼情況？”
船長指向雷達。
“右後方出現七艘高速小艇。”
“左側那艘漁船也在靠近。”
“他們正在形成包夾。”
甦武看了一眼屏幕。
“嘗試呼叫。”
通訊員連續使用公共頻道發出警告。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數分鐘後，右後方第一艘快艇進入望遠鏡觀察距離。
艇上至少有七八個人。
其中幾人明顯攜帶武器。
“海盜。”
安保隊長羅晉臉色沉了下來。
“數量不少。”
“後面還有。”
觀察員沉聲道︰
“那艘漁船不是普通漁船。”
“甲板上有人。”
“可能是他們的母船。”
船長立即調整航向。
海盛一號開始加速。
然而貨輪體形龐大。
再怎麼調整，也不可能擺脫高速小艇。
更麻煩的是，海盜顯然早已掌握這艘船的大致航線。
他們沒有從單一方向追趕。
而是提前分散。
從兩側和後方同時逼近。
“發出遇襲警報。”
甦武說道︰
“向海事安全中心和附近船只廣播坐標。”
“啟動衛星應急通訊。”
通訊員剛剛準備操作，主通訊設備便出現異常。
屏幕閃爍數次。
信號迅速變弱。
“受到干擾。”
“衛星頻道不穩定。”
“備用設備呢？”
“正在啟動。”
甦武轉頭看向羅晉。
“安保人員按方案進入位置。”
“首先保護艦橋、輪機艙和生活區。”
“不要讓對方控制動力系統。”
“沒有進入有效威脅範圍以前，不準開火。”
“明白。”
羅晉帶人離開艦橋。
甦武看著雷達屏幕，心中迅速作出判斷。
這不是一群臨時發現貨輪、臨時起意的普通海盜。
他們知道航線。
知道船速。
甚至可能知道船上的通訊配置。
對方不僅攜帶了干擾設備，還以一艘改裝漁船作為海上支援平台。
這更像是一次早有準備的伏擊。
第一艘快艇很快逼近右舷。
海盜通過擴音設備喊話，要求貨輪停船。
船長沒有理會。
海盛一號繼續改變航向，試圖讓快艇無法靠近。
海盜沒有立即射擊。
兩艘小艇快速交叉，逼迫貨輪改變航線。
另一側的快艇則趁機靠近。
“高壓水炮準備。”
甦武說道。
“驅離右側小艇。”
船上的反海盜設備立即啟動。
強勁水柱掃向海面。
最先靠近的快艇被迫減速。
艇上數人險些跌入海中。
艦橋里有人松了一口氣。
甦武卻沒有絲毫放松。
“別只看右邊。”
“他們在吸引注意力。”
話音剛落。
左側那艘偽裝成漁船的母船上，突然升起兩架小型無人機。
無人機沒有攜帶爆炸物。
卻開始繞著貨輪上層飛行。
緊接著，幾只煙霧罐落到後甲板。
大量煙霧迅速擴散。
甲板監控畫面頓時受到影響。
“後甲板！”
“他們從後面靠近了！”
安保頻道里傳來急促呼喊。
甦武按住通訊器。
“羅晉。”
“不要被煙霧牽著走。”
“守住內部通道。”
“甲板外側可以放。”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進入船艙。”
羅晉立即調整人員。
兩名剛準備沖入煙霧的安保隊員迅速退回。
第一批海盜借助煙霧攀上船舷。
他們剛進入甲板，便遭到安保人員阻攔。
雙方爆發沖突。
槍聲第一次打破了海面上的寂靜。
海盜顯然沒有想到，船上安保力量比預想中強。
最先登船的幾個人很快被壓制。
一人倒在甲板上。
另外幾人退到集裝箱後方。
然而，靠近貨輪的快艇越來越多。
原本雷達上只有七艘。
幾分鐘後，黑暗中又出現四艘。
改裝漁船上，同樣不斷有人登上小艇。
甦武看著不斷增加的目標，臉色越來越凝重。
對方人數可能超過一百。
海盛一號上的正式安保人員只有二十八人。
其中還有數人需要守衛艦橋和輪機艙。
雙方力量根本不在同一層面。
“備用通訊恢復沒有？”
甦武問道。
“已經發出一組短報文。”
通訊員回答︰
“但無法確認是否被接收。”
“繼續發。”
“每隔一分鐘發送一次遇襲坐標。”
“盡可能聯系附近商船。”
“是。”
第二批海盜從船尾和左舷同時登船。
雙方槍聲變得密集。
船上廣播開始通知所有船員進入指定安全區域。
有人在奔跑中摔倒。
有人臉色慘白。
也有人明明害怕得雙腿發抖，仍然按照應急方案幫助關閉通道。
一名年輕船員剛準備沖回宿舍拿東西，便被甦武一把抓住。
“回安全區！”
“我的護照還在房間。”
“命重要還是護照重要？”
“可那里面還有家人的照片。”
“活著回去，再重新拍。”
甦武將他推向通道。
“現在別做蠢事！”
年輕船員咬了咬牙，只能跟著其他人撤離。
五點零三分。
貨輪後甲板失守。
六名安保人員受傷。
其中兩人情況嚴重。
海盜開始使用繳獲的盾牌和船上設備作為掩護，一步步向內部通道推進。
羅晉帶人退到第二道防線。
“甦總。”
通訊器里傳來他的聲音。
“對方人數太多。”
“我們守不住整艘船。”
甦武問道︰
“輪機艙怎麼樣？”
“還在我們手里。”
“艦橋呢？”
“暫時安全。”
“把人員向核心區域收縮。”
甦武果斷下令。
“優先保護船員。”
“放棄沒有戰略價值的甲板區域。”
“不要為了集裝箱與他們硬拼。”
羅晉有些不甘。
“那些物資——”
“東西丟了，可以再買。”
甦武打斷他。
“人死了，買不回來。”
“執行命令。”
“明白。”
海盜很快控制了大部分露天甲板。
幾名海盜試圖破壞集裝箱鎖具。
發現短時間內無法打開後，他們沒有繼續浪費時間。
而是將主要力量集中到艦橋和生活區。
這進一步證明，他們不只是為了臨時搶劫。
他們要控制整艘船。
甚至想將貨輪或部分物資帶走。
“船長。”
甦武問道︰
“有沒有可能讓船失去動力？”
船長看向他。
“可以關閉主機。”
“但對方一旦控制輪機艙，仍然能夠重新啟動。”
“能不能讓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操作？”
船長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以制造故障狀態。”
“但風險很大。”
“操作不當，船上所有人都會失去基本電力。”
“先準備。”
甦武說道︰
“不到最後一步，不要動。”
“是。”
五點二十分。
海盜開始攻擊第二道內部防線。
安保人員利用狹窄通道阻止他們推進。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子彈擊中金屬艙壁，發出刺耳聲響。
一名安保隊員腿部中彈。
同伴冒險將他拖到拐角後方。
醫療人員立刻上前止血。
“還能不能走？”
“能。”
傷員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給我一把槍。”
“你先撤。”
“後面人不夠！”
“執行命令！”
羅晉一把扯住他的防護背心。
“活著不是丟人。”
“等能走了再回來。”
傷員咬緊牙關，最終被人攙扶離開。
海盜的進攻暫時受阻。
可他們很快改變方法。
有人從外部尋找其他入口。
還有人開始用擴音器威脅船員。
“停下抵抗！”
“否則殺死所有人！”
聲音通過船體傳遍附近區域。
甦武站在艦橋內，冷冷看著越來越近的海盜。
他知道，對方未必真敢把所有人殺光。
活著的船員可以換取贖金。
專業技術人員還能幫助他們控制貨輪。
可這不代表海盜不會殺人。
恰恰相反。
為了制造恐懼，他們一定會選擇部分人員下手。
“甦總。”
船長壓低聲音。
“救援還需要多久？”
“不知道。”
甦武沒有給出虛假的安慰。
“這里距離最近的巡邏力量很遠。”
“遇襲信號能不能成功發出去，也無法確認。”
船長沉默下來。
幾秒鐘後，他問道︰
“如果守不住呢？”
“先保證船員活著。”
甦武回答。
“能談就談。”
“拖延時間。”
“等待外部力量定位。”
“如果對方要人質？”
“我出去。”
船長猛地看向他。
“不行。”
“您是整個項目的負責人。”
“正因為我是負責人，他們才會願意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可——”
“沒有可是。”
甦武平靜道︰
“這艘船從離開粵州港開始，我就必須對所有人負責。”
五點四十六分。
一聲劇烈爆炸從下層傳來。
船體明顯震動了一下。
海盜炸開了一處備用通道。
第二道防線被撕開缺口。
數十名武裝人員同時涌入。
安保人員繼續抵抗。
可人數差距實在太大。
短短十幾分鐘內，又有數人受傷。
其中一名隊員在掩護同伴撤離時，被子彈擊中胸口。
防護裝備擋住了第一發。
第二發卻擊中了肩頸位置。
他倒在通道口。
同伴想將他拖回來，卻被持續火力壓得無法抬頭。
甦武通過監控看見這一幕，雙拳慢慢握緊。
“不能再打了。”
船長看向他。
“現在停下，他們可能還是會殺人。”
“繼續打。”
甦武沉聲道︰
“所有人都會死。”
他拿起通訊器。
“羅晉。”
通訊頻道里滿是喘息聲和槍聲。
“甦總。”
“統計人員。”
“還能行動的有多少？”
“十五人。”
“其中三人受傷。”
“彈藥呢？”
“不足三分之一。”
“撤回核心艙區。”
甦武說道︰
“準備談判。”
羅晉沉默了兩秒。
“明白。”
安保隊員開始有序後撤。
海盜沒有立即追進狹窄艙區。
他們同樣損失了不少人。
甦武讓船員關閉部分通道，隨後通過外部擴音設備，向海盜提出談判。
“我是船上的最高負責人。”
“停止攻擊。”
“你們要錢，可以談。”
“繼續殺人。”
“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海盜一方沉默片刻。
幾分鐘後，一個口音十分生硬的男人回應︰
“放下武器。”
“所有人到主甲板集合。”
“否則繼續進攻。”
甦武說道︰
“先讓受傷人員接受治療。”
“然後我下去。”
“你沒有資格提條件。”
“我是甦氏集團負責人。”
“也是這批貨物的項目代表。”
甦武語氣平穩。
“殺了我。”
“你們拿不到想要的贖金。”
對面再次沉默。
這一次，時間更長。
顯然有人正在確認甦武的身份。
幾分鐘後，對方終于回應︰
“你先出來。”
“其他人可以暫時停火。”
甦武將通訊器放下。
羅晉立即阻止。
“甦總。”
“不能去。”
“他們就是沖著重要人員來的。”
“我不去，傷員撐不了多久。”
甦武看向他。
“你帶人保護船員。”
“能拖多久拖多久。”
“外部救援遲早會來。”
“可是您——”
“我也是船上的一員。”
甦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道理讓你們在前面拼命。”
“我躲在這里等結果。”
他卸下身上的武器。
又將一份加密儲存設備交給船長。
“如果還有機會。”
“把這個徹底銷毀。”
“如果沒有。”
“就別管東西。”
“先活著。”
說完，他獨自走出核心區域。
海盜很快將他控制。
確認身份以後，對方果然暫時停止了強攻。
可停火沒有持續太久。
海盜要求所有安保人員放下武器。
羅晉等人沒有選擇。
繼續抵抗，只會導致安全區內的幾十名船員被屠殺。
上午六點二十分。
海盛一號徹底失去控制。
安保人員和船員被集中關押。
十余人在交火中死亡。
還有二十多人受傷。
海盜將船上可以快速轉移的貴重物資裝到改裝漁船和其他船只上。
無法立即運走的大型設備，則被留在貨輪上。
他們沒有長期佔領海盛一號。
兩個小時以後，海盜破壞關鍵設備，帶著俘虜和大量物資離開。
甦武、船長、安保隊長羅晉，以及多名技術人員被單獨帶走。
其他普通船員則被關在失去動力的貨輪內部。
直到中午，一艘經過附近海域的商船收到微弱求救信號，才發現已經嚴重受損的海盛一號。
消息通過海事安全渠道傳回國內。
多國執法部門開始進行協調。
甦氏集團也在第一時間啟動最高級別應急響應。
然而，襲擊發生在公海。
海盜逃往的區域，又牽涉多個國家和地方武裝勢力。
任何一方都不能未經授權，直接派人發動跨境營救。
國內只能通過國際刑警合作機制、沿岸國家執法部門和相關海上力量展開追查。
當天晚上。
甦武等人被帶到一片被地方武裝長期控制的沿海區域。
那里靠近一座廢棄港口。
海灣內停著數十艘經過改裝的漁船與快艇。
岸上建築雜亂。
高處設置著武裝崗哨。
海盜將俘虜分開關押。
傷員只得到最簡單的處理。
一名安保人員因為失血過多，最終沒能撐住。
甦武坐在一間潮濕的倉庫里。
雙手被束縛。
臉上有一處明顯傷痕。
可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倉庫門打開。
幾名武裝人員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短須的中年男人。
他將一部衛星電話扔到甦武面前。
“打電話。”
“給誰？”
“你的公司。”
“讓他們準備贖金。”
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萬美金。”
甦武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我值五千萬？”
“你不值。”
男人冷笑道︰
“但你的公司值。”
“還有其他人。”
“還有船上的設備。”
“不給錢。”
“你們一個都回不去。”
甦武沒有立即拿起電話。
“先讓我看所有俘虜。”
“確認他們還活著。”
“你沒資格講條件。”
“那就別打。”
甦武靠在牆邊。
“公司需要確認人員名單。”
“否則沒人會為一群不確定是否活著的人支付贖金。”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
最終還是讓手下打開一段錄像。
畫面里，羅晉、船長和幾名技術人員被分別關押。
至少目前還活著。
甦武這才拿起電話。
號碼接通以後，對面傳來甦氏集團國際業務部負責人的聲音。
“哪位？”
“是我。”
電話另一頭瞬間安靜。
“甦總？”
“我和部分人員被海盜扣押。”
甦武平靜說道︰
“海盛一號遭到襲擊。”
“有人傷亡。”
“對方要求贖金。”
負責人聲音明顯變了。
“您現在在哪里？”
一名海盜立即將槍口頂到甦武肩膀上。
甦武看了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配合有關部門。”
“不要擅自行動。”
“先確認幸存人員名單。”
“家屬那邊，由集團統一溝通。”
“甦總，他們要多少？”
“五千萬美金。”
海盜頭目大聲補充︰“三天以內。”
“否則每天殺一個人。”
電話另一頭再次安靜。
負責人壓住情緒。
“甦總。”
“我們會想辦法。”
“您一定保護好自己。”
甦武笑了一下。
“先保護好其他人。”
“我沒那麼容易死。”
電話被海盜強行掛斷。
中年男人收回衛星電話。
“你很鎮定。”
“害怕有用嗎？”
“沒有。”
“那我為什麼要浪費力氣？”
男人盯著甦武。
“希望三天以後。”
“你還能這麼鎮定。”
倉庫門重新關閉。
外面傳來鎖鏈踫撞的聲音。
甦武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眼楮。
他不知道海盛一號還有多少人活著。
也不知道求救信號是否留下了足夠線索。
更不知道國內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通過國際合作機制找到這個地方。
他唯一清楚的是。
第二艘船已經在海上。
而且正在沿著相近的航線，向這片危險海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