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島並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黑色島嶼。
它之所以得到這個名字，是因為島嶼西南方向分布著大片烏黑的礁石。
遠遠看去，那些礁石就像無數趴在海面上的野獸。
每當海浪拍下，白色水花便會在礁石間炸開，發出沉悶的轟鳴。
島嶼中央有一座不算高的山。
山體早年被人開采過，留下了大片裸露岩層以及幾條廢棄礦道。
東側則是一片天然港灣。
幾座破舊碼頭沿著海岸延伸，岸上分布著倉庫、油罐、維修棚和簡易營房。
從海面上看，這里像是一座半廢棄的工業島。
可真正靠近以後便會發現，港口附近的探照燈晝夜不停，碼頭上停著十幾艘大小船只，制高點也有人持槍巡邏。
海盛一號上的幸存者，便被關在港口後方的一座舊倉庫里。
倉庫曾經用于存放冷凍海產品。
制冷設備早已報廢，牆壁上滿是斑駁水漬，空氣中混雜著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種散不去的柴油味。
四十多名幸存者被分成兩排，雙手用塑料束帶綁在身後。
有些人靠牆坐著。
有些人因為傷勢太重，只能躺在地上。
一名年輕船員的右腿被子彈擦傷，傷口雖然經過簡單包扎，鮮血卻依舊不斷滲出。
另一名安保人員肩膀中彈，臉色已經因為失血變得蒼白。
甦武坐在兩人中間，用撕下來的衣服布條替他們重新固定傷口。
他的額角有一道裂口。
左側肋骨也在登船作戰時被槍托砸傷。
每次彎腰，胸口都會傳來一陣明顯的疼痛。
可他從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來。
“甦董。”
受傷的年輕船員嘴唇發白。
“我是不是會死？”
“不會。”
甦武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子彈沒有留在里面，流血也已經慢下來了。”
“只要別感染，你這條腿還能用。”
年輕船員勉強笑了一下。
“可這里連醫生都沒有。”
“會有的。”
“誰會來？”
甦武將最後一圈布條系緊。
“公司會想辦法。”
“國際刑警和相關方面也會想辦法。”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少說話，保存體力。”
旁邊一名年紀稍大的輪機員低聲說道︰
“甦董，他們殺了那麼多人。”
“真的會留我們活著嗎？”
甦武抬頭看了他一眼。
“至少在拿到贖金以前，他們不會輕易殺掉所有人。”
“我們現在每個人都是他們手里的籌碼。”
“只要我們還有價值，活下去的機會就還在。”
“可他們說，如果公司不付錢，每天殺一個人。”
“那是用來制造恐懼的。”
甦武說道︰
“恐懼會讓人失去判斷，也會讓公司在談判時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不能自己先亂。”
倉庫門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立即停止交談。
一名戴著灰色頭巾的武裝分子推門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拿著攝像設備，另一人手里拎著衛星電話。
“起來！”
灰頭巾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
“你們老板，起來！”
兩名海盜走向甦武，伸手便要拽他。
甦武自己站了起來。
“別踫其他人。”
“我跟你們走。”
灰頭巾冷笑一聲。
“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我不是在談條件。”
甦武看著他。
“你們要錢，得保證我能開口說話。”
“如果你們現在把我打傷，等會兒視頻里看起來太慘，我的公司會認為你們根本沒打算放人。”
“他們一旦停止談判，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
灰頭巾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盯著甦武看了幾秒，最終只用槍口推了推他的後背。
“走。”
倉庫外面陽光刺眼。
甦武眯起眼楮，趁著短暫的機會迅速觀察四周。
倉庫前是一片鋪著碎石的空地。
左邊停著四輛沾滿泥漿的越野車。
右邊是一排簡易營房。
更遠處能看見碼頭和吊機。
幾名武裝分子正用叉車搬運海盛一號上的醫療設備。
那些包裝箱上，甦氏集團的標志依舊清晰可見。
一輛冷藏運輸車旁，幾名海盜正在撬一個醫療物資箱。
其中一人拿出幾盒藥，看都沒看便扔給旁邊的人。
甦武的眼神沉了沉。
那批物資原本要被送進戰亂地區的醫院。
里面有急救藥品、無菌器械以及移動手術模塊。
現在卻成了海盜手里的戰利品。
“看什麼？”
灰頭巾推了他一下。
“那些東西已經是我們的。”
甦武收回目光。
“拿不走的東西，最後只會砸在你們手里。”
灰頭巾听懂了這句話，抬手便想打。
旁邊的人卻攔住了他。
“鬣狗要見他。”
听見“鬣狗”這個稱呼，灰頭巾只能放下手。
甦武被帶進一棟兩層建築。
一樓大廳里擺著長桌。
桌上堆滿地圖、彈匣、煙盒以及拆開的衛星設備。
一名四十多歲的高壯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留著短胡須，右側臉頰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舊疤。
這個人便是灰潮目前的負責人之一。
鬣狗。
沒有人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名。
在這片海域活動的人，只知道他曾經在幾支不同的地方武裝里待過，後來帶人控制了黑礁島，專門劫掠經過附近的商船。
鬣狗指了指桌上的衛星電話。
“你的公司拖得太久。”
“距離第一次通話，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
甦武站在桌前。
“五千萬不是一筆可以隨時轉出去的小錢。”
“跨國轉賬、賬戶確認、合法審查，都需要時間。”
“那是你們的問題。”
鬣狗靠在椅子上。
“我只看結果。”
“今天中午之前，先支付一千萬。”
“剩下四千萬，兩天內到賬。”
“如果第一筆錢沒有按時出現，我會殺一個人。”
“然後把視頻發給你們公司。”
甦武看向他。
“你殺了人，只會讓談判變得更慢。”
“可他們會更害怕。”
“也可能更憤怒。”
甦武說道︰
“你做的是生意，還是只想殺人？”
鬣狗眯起眼楮。
“你在教我？”
“我是在幫你算賬。”
“海盛一號上的貨，已經足夠你們賺一大筆。”
“我們這些人還能換贖金。”
“可如果你繼續殺人，事情的性質會完全不同。”
“到時候盯上黑礁島的，就不只是國際刑警。”
鬣狗忽然笑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
“我們的人已經死了十七個。”
甦武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再多殺一個，賬上就會再多一條命。”
“有些賬，不是拿到錢以後就能抹掉的。”
啪！
灰頭巾一巴掌抽在甦武臉上。
甦武的嘴角頓時滲出鮮血。
鬣狗沒有阻止，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你不怕死？”
甦武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怕。”
“怕死很正常。”
“我還有家人，還有沒做完的事。”
“可怕不代表我要跪下來求你。”
鬣狗盯著他看了片刻，將衛星電話推到桌邊。
“打。”
電話很快接通。
集團總部負責此次事件的副總親自接听。
“甦董？”
“是我。”
甦武說道︰
“船上的幸存者目前都在一座舊倉庫里。”
“有多人受傷，急需藥品和醫生。”
鬣狗的臉色微微一變。
灰頭巾立即用槍口頂住甦武的後背。
“說錢！”
甦武卻沒有慌亂。
“對方要求今天中午以前先支付一千萬。”
“剩余四千萬，兩天內到賬。”
電話另一端停頓片刻。
“我們正在籌集資金，也已經通過國際刑警與相關方面建立溝通。”
“需要對方提供完整的存活證明。”
鬣狗伸手拿過電話。
“視頻會在十分鐘後發給你們。”
“我要的不是廢話。”
“我要錢。”
“中午十二點。”
“少一分錢，我殺一個。”
他說完便掛斷電話。
接下來，甦武被重新帶到倉庫。
幾名海盜打開攝像設備，讓所有幸存者依次面對鏡頭。
有人驚恐。
有人憤怒。
還有人低著頭，努力不讓自己的傷勢顯得更加嚴重。
輪到那名腿部受傷的年輕船員時，他忽然控制不住情緒。
“救救我！”
“爸！媽！”
“我不想死！”
一名海盜不耐煩地用槍托砸向他的肩膀。
甦武立即擋在前面。
槍托重重落在他的後背。
倉庫里響起一陣驚呼。
“夠了！”
甦武轉頭看向那名海盜。
“你們要拍存活證明。”
“把人打死了，還怎麼證明？”
海盜抬腳便要踹他。
灰頭巾卻開口制止。
“讓他繼續拍。”
攝像完成以後，倉庫門再次關閉。
年輕船員眼圈發紅。
“甦董，對不起。”
“我剛才……”
“害怕不丟人。”
甦武坐回地上，忍著後背的疼痛說道︰
“第一次面對這種事，誰都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但你要記住。”
“他們越想讓你怕，你越要把自己的呼吸穩下來。”
“腦子只要還能轉，人就還有機會。”
年輕船員用力點頭。
羅晉拖著受傷的右臂，挪到甦武身邊。
他是海盛一號安保隊的負責人。
在甲板戰斗中，他已經打光了隨身攜帶的所有彈藥，最後又被數名海盜圍攻，右臂嚴重受傷。
“甦董。”
羅晉低聲說道︰
“倉庫後面的牆不厚。”
“晚上如果能弄開一塊鐵皮，也許有人能鑽出去。”
甦武輕輕搖頭。
“外面至少有三處崗哨。”
“港口還有巡邏艇。”
“就算一兩個人能出去，其他人怎麼辦？”
“先活一個是一個。”
“如果逃跑的人被抓回來呢？”
甦武反問。
“他們會拿剩下的人出氣。”
羅晉沉默下來。
甦武繼續說道︰
“不是不逃。”
“是現在不能亂逃。”
“我們不知道島有多大，不知道海岸在哪個方向，也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別的船。”
“你我受點傷沒什麼，可這里還有船員、工程師和醫務人員。”
“只要出手，就必須有把大多數人帶出去的把握。”
羅晉苦笑。
“這種把握，恐怕不會自己送上門。”
“那就等。”
“等什麼？”
“等他們犯錯。”
甦武靠在牆上。
“人只要多，事情只要雜，就一定會有人犯錯。”
“看守會松懈。”
“內部會有矛盾。”
“天氣也可能變化。”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讓所有還能活的人活下來。”
中午十二點。
第一筆贖金沒有到賬。
鬣狗再次走進倉庫。
這一次，他讓人將一名年齡較大的輪機員拖了出去。
倉庫里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住手！”
甦武站起來。
“錢沒有到賬，是因為跨國支付沒有完成。”
“跟他沒有關系。”
鬣狗指了指攝像機。
“我說過。”
“一千萬不到賬，我就殺一個。”
甦武擋在輪機員面前。
“再給我打一次電話。”
“沒有必要。”
“你現在殺人，依然拿不到錢。”
甦武看著他。
“再給公司兩個小時。”
“我會讓他們提供轉賬證明。”
“如果兩個小時後還沒有結果，你再做決定。”
鬣狗露出一抹危險的笑容。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听你的？”
“因為你不舍得五千萬。”
倉庫里安靜下來。
不少人都替甦武捏了一把汗。
鬣狗的手下更是直接舉起了槍。
可甦武依舊站在那里。
他知道，面對這種人，軟弱不會換來同情。
只有讓對方看見利益，才能爭取時間。
過了十幾秒，鬣狗忽然笑出聲。
“你很了解生意。”
“我本來就是做生意的。”
“好。”
鬣狗抬起兩根手指。
“兩個小時。”
“但下一次，我不會再听你的廢話。”
第二通電話撥出。
集團方面依舊沒有直接付款，只表示資金正在核驗，並發送了一份初步籌措證明。
鬣狗十分不滿，卻終究沒有立即殺人。
傍晚時分，第三通電話再次撥出。
公司提出需要確認所有人質身份，並要求海盜允許一名傷員接受治療。
雙方爭執了很久。
最後，海盜同意送進一個簡單醫療包。
而作為交換，公司必須在第二天上午之前支付第一筆款項。
連續三通電話，甦武總共爭取了十幾個小時。
可他很清楚。
這不是勝利。
只是把刀落下來的時間向後推了一點。
黑夜降臨。
黑礁島港口依舊燈火通明。
而在距離島嶼一百多海里的海面上，甦寒已經連續駕駛快艇十幾個小時。
海況比預想中更加復雜。
下午時海面還算平靜，入夜以後風浪明顯增大。
快艇不斷被浪頭托起，又重重落下。
每一次震動，都像有人拿著重錘砸在船底。
普通人在這種環境里待上幾個小時，便可能因為眩暈和疲憊失去方向感。
甦寒卻始終保持著清醒。
他一邊觀察油量與海況，一邊根據紅桃A傳來的加密海圖調整路線。
傍晚時分，他曾在海面上發現一塊印著甦氏集團標志的破損包裝板。
包裝板被海水泡得發白。
邊緣還有燒灼痕跡。
那是從海盛一號上掉下來的東西。
也證明紅桃A給出的方向沒有錯。
衛星電話再次響起。
甦寒接通。
“你還活著嗎？”
紅桃A開口便問。
“目前還活著。”
“什麼叫目前？”
“未來的事情沒人能保證。”
“你就不能說點好听的？”
“可以。”
甦寒想了一下。
“海風很涼快，月色也不錯。”
“我是讓你報平安，不是讓你寫旅游感想！”
紅桃A被氣得聲音都尖了幾分。
“剛剛收到消息。”
“海盜已經進行了第三次勒索通話。”
“你大哥目前還活著。”
“其他人呢？”
“四十余名人質大部分還在。”
“有幾個人傷勢很重。”
“他們給出了新的期限。”
“明天上午以前，必須看到第一筆錢。”
“否則就開始殺人。”
甦寒握著方向盤的手稍稍收緊。
“島上新的情報呢？”
“灰潮近期至少吸收了三十多名職業武裝人員。”
“里面有前雇佣兵，也有曾經給地方軍閥做過護衛的人。”
“他們的單兵能力比普通海盜強很多。”
“另外，黑礁島北岸與東岸都有巡邏船。”
“港口區域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你每說一句，都像是在勸我回頭。”
“我本來就是在勸你回頭！”
紅桃A沒好氣地說道︰
“你現在掉頭，我還可以想辦法讓集團那邊把你接回去。”
“等你看見黑礁島，再想走就晚了。”
“我已經看見了。”
“什麼？”
紅桃A的聲音驟然停住。
甦寒放慢快艇速度，望向遠處的海平線。
夜色深處，出現了幾點模糊的光。
剛開始看上去，像是海上的漁火。
隨著距離拉近，那些光逐漸連成一片。
高處有探照燈緩慢轉動。
港口方向還能看見吊機與建築的輪廓。
一座巨大的島嶼，正如沉睡的怪獸一般伏在海面上。
“黑礁島到了。”
甦寒說道。
紅桃A沉默片刻。
“附近有巡邏艇。”
“我知道。”
“別直接靠近。”
“放心。”
“我還沒急到開著快艇沖進人家港口。”
“你做出什麼事，我現在都不會覺得意外。”
甦寒輕聲笑了笑。
“那你對我的承受能力進步很大。”
“少廢話。”
紅桃A說道︰
“接下來每隔一小時跟我聯絡一次。”
“如果中斷超過三個小時，我會按照最壞情況處理。”
“怎麼處理？”
“先查你最後的位置，再想辦法給你收尸。”
“說點吉利的。”
“是你先不干吉利的事！”
甦寒關閉快艇上的主要燈光，將速度一點點降下來。
遠處，一艘巡邏船正沿著島嶼東側緩慢駛過。
探照燈從海面上掃過。
白色光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甦寒沒有繼續靠近。
他將快艇停在島嶼外圍的黑暗海域里，任由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前方是海盜大本營。
身後是茫茫大海。
到了這里，快艇已經無法再給他提供幫助。
剩下的路，只能靠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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