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鐵塔的高大軍漢，他手心里，那眼球上的血，滴落在大堂的青磚地上，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嗒“聲，一聲接著一聲，很是清晰。
石二郎仰面躺在櫃台前兩步遠的地方，他脖子上的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脖頸流淌，在下頜處匯聚成一小窪，又順著鎖骨往下滑，浸濕了他的衣裳。
他臉上本該是眼楮的地方，徒留下兩個黑洞，
他的嘴巴微張著，露出半截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音節，就那麼僵在了那里，再也合不攏了。
大堂里安靜極了。
連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不敢從門縫里灌進來。
天上的雪下得越發密了，從灰白的空中打著旋兒往下落，堆積在窗台上、門檻邊、屋檐下，白茫茫的一片，和屋里的暗紅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對比。
李明遠保持著那個半倚在桌腿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新鮮人血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散開來，混著炭灰的余燼、泥土的潮氣，形成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氣味。
很是刺鼻，也讓人心里發緊。
石婆子最先反應過來。
她捂著肚子，仍然半趴在地上，可她的臉已經變了樣——那雙剛才還在打量銀箱、在缺耳朵面前點頭哈腰、給李明遠穿小鞋的眼楮，此刻瞪得大如牛眼。
她的嘴唇在抖，但沒有喊出聲。
石婆子的目光從前頭石二郎脖子上的傷口，移到他的臉上，緊緊的盯著那倆窟窿看；
然後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可喉嚨里只擠出一絲極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的氣音。
“二......郎......“
石婆子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可缺耳朵那一腳當真是使上了五分力，這會子，石婆子身上根本就使不上力，她站不起來！
她的雙手撐在青磚地上，指甲扣進了磚縫里，指腹磨破了皮，血絲滲出來，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可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盯著石二郎那張臉看，被缺耳朵踹過的那一處還很痛，可石婆子這會子卻是已然感覺不到痛了——那痛已經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了下去。
而石老頭？
他這會子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的目光是直的，直直的釘在了石二郎的尸身上。
他沒有喊，沒有動，連手指都停留在方才那個握拳的姿態，沒有松開，也沒有握得更緊。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和石二郎的嘴一樣。
他的臉上，看不出劇烈的悲慟（tong，意為非常悲哀或悲傷痛哭。），卻能看到一種更令人心涼的灰敗——是人老了，承受不起再失去一個人了的那種。
他的背佝僂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把他壓彎了，他的手指無力的耷拉著，像是再沒有力氣握緊了。
而石大郎的反應是最直接也最劇烈的。
他的眼楮一下子就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朝缺耳朵的方向撲過去，嘴里爆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聲的嘶吼︰“你敢！“
但有人立刻就擋在了他的面前。
一個穿著同樣黑衣的軍漢橫移一步，手里那把刀還沒有拔出來，只用刀鞘抵住了石大郎的前胸，令石大郎無法再進一步；
不過，石大郎沒有後退，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子根，手指緊緊的攥著，指節發白，像是要掐碎什麼。
他一邊掙扎著想推開那刀鞘，一邊吼著︰“讓開！讓俺過去！二弟！二弟！”
“砰”的一下子，刀鞘打在了石大郎的頭上，打得他腦瓜子“嗡嗡”作響。
這時候，石老頭終于動了。
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可他面前立刻就也橫上了一把刀鞘。
那把刀鞘抵在他的肩膀處，不讓他再往前走了。
他抬手指著缺耳朵，手指頭在抖，聲音也是抖的︰“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俺們替你們做事做了這麼多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後來更像是在問自己，而不是在問缺耳朵。
缺耳朵沒有看石老頭，更不在意石老頭說得話。
缺耳朵的目光一直落在鐵塔手心里被挖出來的眼珠子上，像是在看著什麼有趣的小玩意兒。
這會子，缺耳朵眼楮發光，他伸出手指，像是拈一顆鶯桃似的，把那眼珠子從鐵塔掌心里拈了起來。
那眼珠子在他指腹間微微凹陷，又彈回原狀，表面的血漬順著他的指縫滑下來，在虎口處留下一道暗紅的線。
他也不擦，就那麼拎著，湊到眼前端詳了一會兒；
缺耳朵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隨意的惋惜，他咧嘴笑著說︰“倒是可惜了，看模樣，也算是個好勞力。”
缺耳朵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上還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評價一件還不夠好的貨品。
听他這話的意思，竟是一開始就打著要擄走石家人，送去青雲嶺似的？
說著這話，缺耳朵往石二郎的尸身那里瞥了一眼，然後在屋內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下，捏著這顆眼球的手指就松開了；
那眼珠子落在地上，“啪“的一聲，這一聲是沉悶的、濕漉漉的響。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貨郎叔佷早就縮成了一團，二順的臉白得像紙，上牙和下牙磕在一起，發出極細的、像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他的褲襠已經濕透了，可他顧不上羞恥了，低垂著頭，誰都不敢看。
常亮的手在袖中攥緊了，可他也沒有動。
炭頭躺在地上裝暈，背上那道刀鞘砸的瘀傷處，肌肉繃得像一塊鐵板，可他沒有睜眼，也沒有翻身。
他像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昏迷的人，但他的耳朵還在听，他將指節攥得發白，可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淺，就怕被缺耳朵他們發現。
李明遠立時心中就有了猜測，果然！
缺耳朵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顆眼珠子，然後緩緩抬起腳，踩了上去。
隨後，就能听到一聲極輕微的、近乎沙啞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被碾進了磚縫里。
這還不算，缺耳朵就還碾了兩下，靴底在地上畫了半個弧，像是要把什麼多余的東西蹭掉。
? ?缺耳朵，他是真......變態啊。
?
希望這一章不要被關，我寫文許久，仍舊把握不住點娘的脈搏。
?
總之，希望不會被改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