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仵作和徒弟小武趕到春華樓的時候，天上的雪已經下得有些密了。
細碎的雪花從還有些黑的天上飄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春華樓後院里的青磚地上，落在西廂房的屋檐上，也落在那扇被周正踹開後擱置在了廊下的門板上，在那門板暗紅色的漆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風不大，卻冷得像刀片，貼著地面刮過來，把門里門外那股淡淡的血腥氣和炭火余燼的氣息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上名字的味道。
老仵作背著的木箱還沒踏進屋里，就先看到了站在門口廊下的李柒柒。
李柒柒沒有開口，只是側了一下身，讓出進門的路。
老仵作朝她拱了拱手，李柒柒對老仵作和小武點了點頭，就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進去。
屋里燈火通明。
七八根燭台錯落擺著，把西廂房的每一面牆都照得分明，連牆角那道曾經被水漬浸出的舊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九娘的尸身還坐在椅子上，像一個還沒有來得及倒下去的人，她的頭低垂著，胸口那根銀簪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她的臉很平靜，嘴唇沒有發紫，眼角沒有出血，像是一覺睡去就沒有再醒來的人。
可她胸口上的那根簪子，幾乎是整根沒入，只留下一小截被血浸透的簪尾露在外面，瞧著有些可怖。
老仵作在給李明達和唐世俊行了禮後，就直接和徒弟小武開始對余九娘的尸身進行初步的勘驗。
就在仵作驗尸的時候，門外就又響起了腳步聲。
女牢頭武大娘提著兩副鐵鐐，帶著兩個背著籮筐的女獄卒穿過院子來到了這西廂房的門口。
武大娘穿著厚實的粗布棉襖，她身材敦實，走起路來每一步都帶著夯土一般沉沉的重量；
她身後跟著的那兩個女獄卒則是一人背著一筐刑具——鐵鏈和木枷在籮筐里踫撞著，發出細碎的、鈍澀的聲響。
武大娘朝李柒柒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寒暄，她就帶著背著滿滿刑具的兩個女獄卒邁過門檻走進屋里。
在仵作和牢頭他們趕過來之前，李柒柒拿著火燭站在西廂房的廊下來回踱步，她已經看過了，這西廂房的窗戶內外毫無用力撬開的痕跡；
想必是有人從屋外打開的窗閂，這才接了小八離開。
因為被周正踹開的門是在外頭鎖住的，且窗戶是從外上了閂的，這人若是想要離開，那就只能是有人從外開窗。
畢竟屋內從房頂到地面，都無其他出路。
所以，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有人接應小八！
小八她有幫凶！
且這幫凶，大概就是殺了珍珍娘子的人！
所以，這起“密室”殺人案，就很是簡潔明了了——屋內一開始並未藏人，因為衙役是仔細搜查過，才把余九娘等五人給關了進去的，其後門口一直有人值守。
那麼，案情就是——屋外有人用迷煙迷倒了門口值守的衙役，屋內，小八，不，該是加上除了死者余九娘之外的所有人，她們共同殺死了余九娘！
可能她們都動手了；
可能只有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和小八一起動手了，但旁的人旁觀了這一切！
且，余九娘能喝下含有黃昏草的迷藥，且只有她一人喝下；
那麼，可以確定，屋內所有人，就都不清白！
她們或是提前藏好了迷藥，在暗中投入了余九娘喝的水里；
或者，她們就是合力強迫余九娘吞下了迷藥。
然後，可能是小八，也可能是旁的人，或者，是她們一起用銀簪扎穿了余九娘的心髒！
現在，就只等仵作初步驗尸，來確定這一點；
以及，李明達接下來的審訊，從還活著且留下的王婆子、小蝶、董小婉的嘴里問出真相了。
李明達站在窗邊，他整個人站在那里，像一截安靜立著的木樁；
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沉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胸口底下，正在往上升。
他等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努力壓住那根快要繃斷的弦︰“孫捕頭，門口那兩個值守的衙役，問過了沒有？”
孫大頭站在離李明達三步遠的位置，腰背微躬著，聲音也壓得很低︰“回縣尊，問過了，兩個人都說，三更末（1:00）前後聞到一股甜香，還沒來得及反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還查到了什麼？”
“窗拴是從外頭扣上的。
屋里的人沒法從里面打開，外面的人卻可以從外面扣上。
縣尊，應是有人在外頭接應這丁八娘！
迷煙應也是這接應的人所放！”
李明達看了一眼一副戰戰兢兢模樣的孫大頭，就又低頭去看地上的余九娘——她胸口上的那根簪子，只是一根很是普通的梅花簪，好像誰家女娘婦人的頭上都會戴的那種。
李明達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冷，像冬夜水缸里結了又薄又脆的一層冰殼︰“五更了，天快亮了。”
孫大頭沒有回話，他知道這會子怒火中燒，感覺自己作為縣尊被擺了一道，被耍了一通的李明達不需要他去回應什麼，他只要听吩咐就夠了。
果然，頓了兩息，就听李明達繼續往下說︰“丁八娘跑了，外面還有人接應，說明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余九娘來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有兩件︰第一，找到丁八娘去哪兒了；
第二，查清楚是誰在外面接應她。
听本官號令，全城戒嚴！
四處城門，別管是出城的，還是入城的，嚴查戶籍貼！
都給本官睜大眼，看清楚，把那人給本官找出來！”
李明達說完這些停頓了一瞬，目光最終落向門口的方向，“先提珍珍娘子的那個婢女過來，她年歲小，應是好開口些。”
在婢女小蝶被提審進屋之前，老仵作和徒弟小武已然做完初步勘驗，肯定了之前李柒柒的猜測——余九娘就是喝了迷藥！
但至于是不是黃昏草，就和珍珍娘子一般，都需要進行剖驗才可斷定！
“縣尊！
這銀簪......該是由兩人一前一後插進死者胸口的。”
“怎麼說？”
? ?小八和她的幫凶，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