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俊走出門，站在堂屋門口的廊下，看著孩子們在院子里鬧；
又被李柒柒喊了一嗓子，他這才“啪”的合上折扇，卷起袖子走向院子里的影壁那邊兒。
到了影壁處，他把折扇往腰帶里一插，接過趙春娘遞過來的漿糊碗，走到門邊兒上，李明達已經踩著一把凳子站了上去，手里捏著上聯的一角，正比對著位置。
唐世俊站在下面，微微仰頭幫他看平不平，嘴里還不閑著︰“左邊高了半指。”
李明達沒有接話，先把對聯按平，又拿刷子蘸了漿糊補了一道，才從凳子上跳下來，退了兩步看效果。
他看了片刻，忽然側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孩子們，對他們招手。
等秋姐兒他們都跑過來了，李明達就才說︰“來，四叔考考你們——‘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怎麼對？”
秋姐兒反應最快，幾乎是脫口而出︰“春滿乾坤福滿門。”
雪姐兒慢了半拍，也爭著接上，像是怕晚一步就搶不到了，又像是要證明自己雖然不是第一個出聲的，卻也听是會的。
雨姐兒還不太會，只是跟著喊︰“福滿門！”
她其實不懂，但她嗓門大，夠洪亮，一嗓子喊出來，連黑豆都跟著“汪”了一聲。
小壯略作沉吟，接了一個勉強通順的︰“喜氣盈門喜滿堂。”
李明達听罷，笑著朝他投去一個贊許的目光︰“也對得上，只是“天增”和“喜氣”不算最工整，不過意思到了，可以算一個。”
平安站在旁邊，沒有開口，但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心里也對了一個——又覺得不太穩，就沒有念出來；
最後就還是在李明達的鼓勵之下才說了出來，也得到了李明達的夸贊。
對聯貼完的時候，李宅外頭街面上的爆竹聲比方才要密了一些。
從巷口那邊兒傳來，隔著一兩堵牆，像是有人在用那聲音催促天色再快一些暗下來。
李宅的廚房里，兩口灶都沒閑著，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鍋里慢慢的翻著身。
院子里就也架起了一口大鍋，鍋里炖著的羊肉正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熱汽從鍋蓋縫隙里擠出來，把大鍋那一片兒就都籠罩在一層白霧里。
這一口大鍋里，炖著一整只公羊肉！
畢竟，李宅現如今的人口，可是有幾十個人啊！
這會子，秋姐兒帶著雨姐兒和雪姐兒在院子的另一角踢球。
那只球是用碎布縫的，填了干草，踢起來輕飄飄的，不怎麼听話。
雨姐兒追著球跑了幾步，沒追上，黑豆和黃豆從她腿邊斜插過去，追著那只球跑了好幾圈，狗爪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抓地聲。
小壯平安也加入了進去。
這時候，天上的雪就又停了。
院子里的青磚地上也已經沒有雪了，只有還沒干透的水痕，和幾片被風卷過來的枯葉，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像是紙片被壓碎的響聲。
幾個孩子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狗也跟著跑，黑豆跑得最快，卻總是跑到球前面，又折返回去追，很是活潑。
貼過了家中所有該貼能貼的地方，唐世俊這時候站在正堂的廊下，他的目光一直跟著秋姐兒他們幾個孩子的身影移動。
他手里還捏著那把沒有打開的折扇，指尖搭在扇骨上，像是已經習慣了冬天握著它的手感。
幾片薄薄的雲停在遠處屋檐上方，看起來，這雪，夜里應該還會繼續下。
唐世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听的，也像是說給旁邊的李明達听︰“這就一年了啊。”
李明達站在唐世俊身旁，他順著唐世俊的目光看了一會兒——看著秋姐兒正彎腰把球從黑豆嘴里搶回來，看著平安正蹲下身去拍掉雨姐兒裙擺上沾著的泥，看著小壯從院子那頭跑回來，臉紅通通的，很是可愛。
李明代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兩息，才應了一句︰“時間過得快，孩子們，也都長大了不少。”
唐世俊把折扇在掌心里輕輕敲了一下︰“今年，咱們可是干了不少事兒。
通溝渠、建集市、連通碼頭、勸農桑、宋家、春華樓......”
他數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數起來還挺多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出意外，今年你的考績該是上等的了......”
李明達對唐世俊所說種種，這會子卻是沒有應聲了，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候，院子里又飄出一陣更濃的香氣，李明光掀開鍋蓋看了看鍋里的羊肉，又蓋上。
院子里孩子們的笑聲和狗叫聲混在一起，听起來，就很是有過年的氣氛在。
屋檐下的燈籠已經點亮了，被風吹著，輕輕晃著——已經到了傍晚了啊。
李家的年夜飯是在入夜後就開始了的。
一桌子的菜，用了兩張長桌拼到一處去，就才能坐下家中能露面的所有人！
以周正為首的護衛他們卻是沒有和李柒柒他們一起吃飯了，周正說︰“老夫人，已經給我們弄了飯食，我們輪班去吃就是。”
所以，這會子，正堂之中，就只有李家自己人加上唐世俊這個世子，以及跟著唐世俊的長壽、馮淼和趙叔他們。
在李柒柒說開飯之前，她先是舉起了酒杯在主位之上站了起來。
燭火映在她的臉上，把那被歲月磨過的輪廓照得溫和而分明。
她環顧了一圈，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慢慢滑過，像是在心里把每個人的樣貌，就都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
“這一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李柒柒開口時，語氣之中帶著溫暖，“老四和世子，你們在外頭當直，風里來雨里去，對得起這身官袍，也對得起常樂的百姓。
我把你們所行所為都看在眼里，心里......踏實。
常樂有你們二人為官，是這一方百姓的幸事！”
被李柒柒“點名”的兩人——李明達和唐世俊就都有些驚訝，兩人沒想到，李柒柒竟是開口說得第一句，是和他們兩人有關的。
“阿娘！”
“老夫人！我......”
? ?明兒個有大場面！
?
寶子們，咱們明天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