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落了。
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篩子篩著面粉，無聲無息的灑在院子里那些還沒有被清理干淨的血跡上。
血被新雪蓋住一層，又洇出一層暗色，反復幾次之後，那些痕跡就再也看不到了。
李柒柒把柳紅抱進了屋里。
她的動作很穩，一只手托著柳紅的肩背，另一只手墊在膝彎下方，盡量不讓那斷裂的肋骨受到擠壓。
柳紅在李柒柒的懷里很輕，輕得讓李柒柒覺得自己好似什麼都沒有抱，柳紅的呼吸音也淺得幾乎听不到。
秋姐兒跟在李柒柒後面，兩只手虛虛的扶著柳紅的衣角，嘴唇抿得發白。
李柒柒把柳紅放在屋內的矮榻上，回身對秋姐兒說︰“秋姐兒，去把桌上那盞油燈點起來，再把靠窗那扇窗推開一條縫，炭盆放到窗角。”
秋姐兒應了一聲就去了，手腳很是利索，。
李柒柒解開柳紅的外衣，手指沿著肋骨的方向一寸一寸的探過去。
她在幾個不同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柳紅在昏迷中皺起了眉頭，但沒有醒。
摸到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時，李柒柒的手指停了一下——斷口是橫向的，沒有錯位，不需要復位，只需要固定。
李柒柒松了一口氣，她直起身，走到衣櫃前翻出兩條干淨的舊布巾；
又找出一件柳紅自己的舊棉襖，把里面的棉花撕出來，團成兩個厚實的棉墊。
她把棉墊貼在柳紅胸骨斷裂的位置兩側，用布巾從胸前繞到背後，一圈一圈的纏緊。
柳紅在李柒柒這纏繞的過程中悶哼了一聲，可柳紅的眼楮始終沒有睜開，就還是昏迷著的。
“秋姐兒，去把床里那床被子抱過來，給你阿娘蓋上。”
李柒柒一邊打結一邊說。
秋姐兒抱著被子走過來，小心的把被子鋪展開蓋在柳紅身上，又把被角掖到柳紅的肩下。
李柒柒剛把柳紅的傷固定好，趙春娘就抱著雨姐兒推門進來了。
雨姐兒在趙春娘的懷里不哭也不動，臉埋在趙春娘的肩窩里，小小的身體偶爾抽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春娘的臉色有些發白，她快步走到李柒柒面前，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娘，雨姐兒......不會說話了。”
李柒柒正在洗手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趙春娘懷里那個蜷縮著的小人兒。
雨姐兒的眼楮睜著，可那雙眼是直的，像是落在虛空之中，某個很遠的地方。
雨姐兒的嘴唇微微張著，趙春娘輕輕拍她的背，她的嘴唇就動了一下，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只有一聲極輕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啊”。
趙春娘又拍了一下，雨姐兒又“啊”了一聲，那聲音又干又澀，哪里像是個孩子的聲音？
“她不會說話了。”
趙春娘的聲音發緊，“從方才起就這樣，我喊了她好幾遍，雨姐兒就只能發出‘啊’，連一聲‘娘’都叫不出來！”
李明薇這時也從隔壁趕了過來。
她把雪姐兒放在了前院，讓孫麥子在一旁看著了。
一進屋，李明薇看到趙春娘懷里雨姐兒的模樣，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柳紅，再看看一旁秋姐兒臉上那半邊腫得發亮的傷，嘴唇抖了兩下，就還是忍住了，沒有出聲。
李柒柒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蹭干，走過去看了雨姐兒一眼。
她伸手托住雨姐兒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雨姐兒的眼楮和李柒柒對上，那雙眼里的恐懼還沒有完全退，可這小娃娃已經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害怕了。
李柒柒的指腹在雨姐兒的喉側輕輕按了一下，又讓雨姐兒張嘴看了看她的舌根。
雨姐兒很是配合，沒有躲，只是“啊”的時候，聲音依舊卡在嗓子眼兒里——還是說不出話來。
“......該是因著這一場驚嚇，堵了心竅。”
李柒柒松開手，對圍在身邊的幾個人說，“先別逼她說話，也別在她跟前哭。
她還小，越逼她越說不出。”
李柒柒把雨姐兒從趙春娘懷里接過來，攬在膝上，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
雨姐兒靠在李柒柒懷里，安安靜靜的，一句話都不說，和過去那一副活潑的樣子，判若兩人。
秋姐兒坐在桌邊，半邊臉高高腫著，嘴角的血線已經干了，可她一直忍著沒哭。
把雨姐兒放到矮榻上，李柒柒用溫水浸過的布巾輕輕敷在秋姐兒的臉上，秋姐兒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躲。
李柒柒給秋姐兒抹上一層藥膏，叮囑秋姐兒莫要用手去踫。
“好了，都別堵在這屋里了，家里的事兒還多著呢。
老大呢？
醫師可是請回來了？”
說著這話，李柒柒就抱著雨姐兒去了前院，她要去看看那個腰腹上被剌了那麼老長一道口子的護衛——現在的醫術，還沒有“縫合”這個概念，她得去給人縫傷口去。
到了前院的西廂房，李柒柒就見那護衛的臉色白得像雪；
一個留守的護衛正伸手按著這護衛腹側的傷口，可以看到，傷口上滲出的血，都把布條給染透了。
李柒柒把雨姐兒遞給身後一直跟著她的趙春娘，上前蹲下去看了看這護衛的傷口。
那道口子很長，從肋下斜切到腰側，皮肉翻開，好在沒有傷到內髒。
“老大怎的還未回來？
家里可沒有這般多的金創藥！”
請醫師來需要時間，李柒柒就先去廚房燒了一鍋熱水，把干淨的布巾子放進去煮。
等她端著熱水回來時，李明光請的醫師也到了。
在醫師的幫助下，借助桑皮線和醫師帶來的麻服散，還尋了兩個留守的護衛，一上一下按住了這受傷最為嚴重的護衛；
李柒柒一點點的就著燭光，在眾人，包括李明光從回春堂請來的醫師震驚的目光下，用縫衣裳的細針掰彎成兩根兒彎針，把這受傷護衛的傷口給縫了起來。
她下針很快，一針接一針，傷口兩側的皮肉被拉攏對齊。
在把這傷口縫了起來後，李柒柒還給大黃縫了脊背上的傷口，給大黑的腿上了夾板固定。
? ?咱們雨姐兒寶寶，不會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