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發前10分鐘，童星眠才終于想起自己忘了什麼。
“對了。”
她正蹲在星圖前研究彌賽亞的城市分區，忽然抬起頭。
“未化者是什麼？”
0130用觸角彎成問號︰“昨天是誰說，明天再查？”
童星眠面不改色，“所以我今天來查了。”
“……”
好有道理。
0130認命地調出資料。
一張獸人進化圖譜很快展開在童星眠面前。
獸人的獸態並非出生便能完全掌控。
幼年時期，大多數獸人只能偶爾顯現耳朵、尾巴一類簡單特征。
隨著年齡增長，血脈逐漸穩定，他們才會真正掌握屬于自己種族的力量。
利爪、尖牙、鱗甲。
更強的獸人甚至可以凝聚出完整的獸相。
童星眠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獸相？”
0130解釋︰
“算是獸人血脈和精神力量的一種外顯。一般成年以後都會進行測試，不過能不能穩定凝聚，和血脈、精神力還有自身狀態都有關系。”
它說著，將另一份資料調了出來。
“但是有一部分獸人，在正常年齡也沒辦法完成獸化。”
他們或許擁有正常的獸族血統，身體素質也不會因此完全消失，卻始終無法穩定顯現種族特征。
更無法凝聚獸相。
聯邦將這一類獸人統稱為——
【未化者】
童星眠終于明白了。
難怪彌賽亞會發展出那麼龐大的仿生改裝產業。
對獸人而言，獸耳、尾巴、利爪乃至獸相，從來不只是身體的一部分。
它們代表血脈、種族與力量，也是這個社會最根深蒂固的審美。
漂亮的皮毛，鋒利的獸角，蓬松完整的尾巴。
就像人類會在意一張漂亮的臉。
而這些，未化者都沒有。童星眠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
巧了，她也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跑去彌賽亞，別人看見我這樣……”
“最多覺得眠眠是未化者。”
童星眠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想起一個問題。
“那他們不會認出我是雌性？”
“不會呀。”0130回答得很快，“獸族那麼多，不同種族的體型和外貌差別很大，單看長相本來就很容易認錯。”
“那怎麼看？”
“氣息。”
0130繞著她轉了一圈。
“真正的雌性身上都有很特殊的氣息，很難隱藏。不過眠眠現在這具身體是系統構築的，沒有這個。”
童星眠滿意了。
就在這時，一道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現實實體構築完成。】
【當前穩定度︰100%】
【可維持時間︰167:59:59】
數字跳動的下一秒。
咚。
很輕的一聲，從胸腔深處傳來。
童星眠怔住。
緊接著，又是一下。
咚、咚。
她慢慢抬起手，覆上胸口。
掌心下是溫熱的皮膚，心髒正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動著。
童星眠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已經很久沒有听見自己的心跳了。
過了好一會兒，童星眠才彎起眼楮。
“33。”
“我在。”
“我好像真的活過來了。”
0130跳到童星眠頭上，蹭了蹭她的頭發。
“好好享受吧，眠眠。”
“祝你旅途愉快，一切有我。”
童星眠笑了起來。
七天，那就好好活七天。
她抬手點下傳送。
“走了。”
———
彌賽亞只有夜晚。
直到真正站在下城區最大的十字路口。
童星眠才明白，為什麼這句話廣為流傳。
她仰起頭。
摩天樓拔地而起，又在半空被更龐大的建築遮住。懸空軌道橫亙其間，再往上，還有層層疊疊的高架城區。
整座城市一層壓著一層，幾乎將天空徹底吞沒。
只有極遠的高處，偶爾漏下一線蒼白的天光。
可彌賽亞一點也不暗。
霓虹沿著樓體鋪天蓋地地亮著，巨幅廣告橫跨長街。
紅藍紫金的光交錯在人群頭頂，將每一張臉都映得光怪陸離。
童星眠隨著人流往前。
酒館里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賭場門口擠滿了人，隔壁改裝店半敞著門，金屬切割的尖銳聲響一下接著一下。
酒精、機油，還有不知道哪家店里飄出來的辛辣香氣混在一起。
一個醉得東倒西歪的獸人撞過她身邊，尾巴拖在地上，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當場回頭罵了起來。
童星眠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再往前，一個年輕雄性正蹲在路邊擺弄自己的手臂。
準確來說，是一條機械手臂。
銀黑色金屬沒入肩膀，隨著他的動作，裸露在外的機械骨骼 噠一聲收緊。
童星眠這才發現，這里幾乎就是未化者的世界。
有人什麼都不裝，頂著一副與人類無異的模樣走在街上；也有人裝著機械獸耳、仿生尾巴，甚至直接將半邊身體換成金屬。
偶爾冒出一雙真正的獸耳，反倒顯得稀奇。
童星眠低頭看看自己。
沒耳朵，沒尾巴。
非常合群。
她滿意了。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蛇。
最開始只是遠處高樓之間，亮起了一雙巨大的眼楮。
猩紅，冰冷。
足有數層樓高。
童星眠腳步一停。
下一秒，盤踞在摩天樓上的龐然大物緩緩昂起頭。
那是一條機械巨蛇。
漆黑的蛇身沿著整棟大樓蜿蜒而上，數百米長的軀體幾乎與鋼鐵樓宇融為一體。
隨著蛇首抬起，嚴絲合縫的金屬鱗片依次張開，幽藍色的光自下而上，一寸寸亮過蛇身。
像有什麼東西真的從這座鋼鐵城市里甦醒了。
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停下。
顯然早就見怪不怪。
只有童星眠仰起頭。
巨蛇張開獠牙。
下一秒，無數光點憑空浮現在半空。
光線交織，巨大的全息投影橫亙在樓宇之間。
【赫爾墨斯•第七代仿生獸體】
【神經同步率︰97.4%】
全息影像中，一名雄性抬起手。
銀黑色金屬沿著手臂迅速覆合，五指收攏，鋒利的獸爪驟然彈出。
機械獸耳豎起，仿生長尾掃過身後，黑色鱗甲沿著脊背一寸寸展開。
轉眼間，原本看不出任何獸態特征的未化者已經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他抬起頭。
高樓之上，機械巨蛇也在同一刻昂起蛇首。
巨大的全息文字橫貫長空。
【赫爾墨斯】
【在彌賽亞，成為你想成為的獸。】
直到廣告結束，童星眠才隨著人潮繼續往前。
彌賽亞實在有太多她沒見過的東西。
街邊擺著拆下來的舊機械零件，半空懸著叫賣的全息投影，還有人牽著一只不知道真假的機械獸從她面前招搖而過。
童星眠一路走走停停。
沒多久，一股濃郁的香味從街邊飄了過來。
她腳步一停。
不遠處的鐵板上烤著肉，油脂滋滋作響。攤主一把香料撒下去，熱氣裹著香味撲面而來。
童星眠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真正的食物了。
肚子也在這時候輕輕叫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
久違了。
童星眠心情很好地走過去，指了指剛出爐的那份。
“這個。”
“二十七星幣。”
“好。”
攤主很快將東西遞了過來。
童星眠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星幣。
她好像……沒有。
童星眠摸了摸身上。
什麼都沒有。
“……”
幾分鐘後，她站在街邊，默默呼喚系統。
“33。”
片刻後，熟悉的聲音接入意識。
“眠眠？”
“實體化沒有新手禮包嗎？”
“什麼新手禮包？”
“啟動資金。”童星眠認真舉例，“星幣，賬戶，飯卡，什麼都行。”
“沒有呀。”
童星眠安靜了一下，“我不是剛交了實體化的錢嗎？”
“那個是構築身體的費用呀。”
她不死心︰“賬戶呢？”
“沒有。”
0130又補充︰“而且下次也沒有哦。”
童星眠眉心一跳，“什麼意思？”
“以後每次實體化，公司都只負責構築身體。”
“……”
“不提供啟動資金。”
童星眠緩緩抬起頭。
“所以公司負責把我送下來。”
“嗯嗯。”
“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對呀。”
“那你們還負責什麼？”
0130認真想了想。
“負責接你回來。”
“……”
通訊結束。
童星眠獨自站在彌賽亞街頭。
遠處燈火通明，酒館、賭場與巨幅廣告擠滿長街。
她低頭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以為是來休假的，怎麼到現實世界還是要打工？
童星眠投降了力竭了崩潰了沉默了。
難道這就是牛馬的宿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