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麼。
腦子里關于過去的東西像是被什麼遮住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認知。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雄性獸人，眼前這副細長的身體並不正常，也知道自己原本應該能夠化成人形。
可這些事情暫時都沒有那麼重要。
因為那個雌性又來了。
景觀箱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時，絲絲原本藏在樹枝後的腦袋慢慢探了出來。
童星眠很快出現在玻璃外。
她今天把頭發隨意攏在身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低頭靠近時，白淨的臉幾乎佔滿了絲絲眼前的視線。
她的眼楮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彎著，瞳仁清亮，隔著玻璃看過來時，里面還映著一點他的影子。
“絲絲？”
她叫他的名字，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絲絲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這張臉也熟悉得過分。
尤其是她這樣彎下腰，離他很近地看著他的時候。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近地看過她。
他幾乎立刻從樹枝後游了出來，一路貼到玻璃前，細長的身體緊緊挨著箱壁，連腦袋都抵在童星眠面前的位置。
黑色的蛇信一下下探出來，隔著玻璃朝她的方向輕輕吐著，像是恨不得連這層東西也穿過去。
童星眠一看見他自己游出來，眼楮頓時彎了起來︰“絲絲今天也沒有躲呀。”
絲絲微微抬起頭，他不喜歡隔著這一層玻璃。
更不喜歡她說完幾句話以後就起身離開。
第一次看見童星眠轉身的時候，他幾乎立刻順著她離開的方向游到了景觀箱另一側，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才停下來。
那種感覺很不好。
他在原地待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可等童星眠再回來時，他又很快從藏身處游了出去，重新停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好像這樣才對，她應該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幾天下來，童星眠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絲絲好像特別喜歡待在靠近玻璃的位置。
明明景觀箱里給他準備了樹洞和藏身處，他一次都沒怎麼用過。
大多數時候，童星眠只要往那邊看一眼，就能看見一顆黑色的小腦袋停在玻璃後面。
尤其她靠近的時候。
她往左走，絲絲就順著樹枝往左游；她蹲下來，他便跟著滑到下面，隔著玻璃仰頭看她。
今天童星眠故意來回走了兩趟，最後沒忍住笑了。
“你怎麼老跟著我呀？”
絲絲貼在玻璃上，漆黑的蛇信輕輕探出來。
童星眠被他跟得直笑，伸手隔著玻璃點了點他的腦袋，才轉身去拿今天要換的水。
等她再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副厚重的防咬手套。
手套很厚，一直包到小臂，手背、虎口和指節的位置都做了額外加固，戴上以後顯得十分笨重，連手指彎曲都不如平時靈活。
絲絲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副東西他已經見過很多次。每次童星眠打開景觀箱以前都會戴上。
確認好防護以後，她才把小門打開，準備換里面的水。
絲絲游到她附近，腦袋隨著她的手一點點轉。
童星眠將舊水盆拿出來，又重新放進去一個干淨的。
那只手離他很近。
絲絲盯了一會兒，慢慢朝她手邊游過去。
童星眠余光瞥見黑色的腦袋靠近，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不能玩。”
她順手拿旁邊的蛇鉤輕輕擋住他。
絲絲停在原地。
蛇鉤橫在他們之間，他抬頭看看童星眠，又低頭看了看她被厚厚防護包裹起來的手。
他不喜歡這個東西。
這幾天童星眠每次踫他的住處都會戴上這副手套，偶爾需要移動他，還會用這根鉤子。
她會靠得很近，也會蹲在外面陪他說話。
就是從來不直接踫他。
可她看他的眼神明明很喜歡。
昨天她還隔著玻璃夸他的鱗片漂亮。
所以她應該並不討厭他。
絲絲想了一會兒，乖乖退了回去。
童星眠果然又笑起來，“真听話。”
黑蛇尾巴輕輕繞上旁邊的樹枝，心情忽然很好。
原來她喜歡听話的。
*
下午，童星眠把一個透明的檢查箱推了過來。
新接收的動物都要做一次完整檢查，絲絲毒性太強，她特意等他適應了兩天才安排。
轉移的時候比她想象中順利很多。
童星眠剛把兩個箱子接好，絲絲已經自己游了進去，根本沒給她折騰的機會。
童星眠開心得眉眼都彎了，“絲絲，你怎麼這麼乖啊。”
透明箱里的黑蛇抬起腦袋。
“早知道你這麼配合，我前兩天白緊張了。”
絲絲一直看著她。
雖然不知道她之前在緊張什麼，但她現在很開心。
檢查室在另一邊。
童星眠推著檢查箱經過來福的院子時，忽然想起他的腿今天也該看了，索性先停下來，把絲絲的箱子放在了旁邊。
來福原本趴在樹下，童星眠剛露面，他就站了起來。
絲絲也跟著抬起頭。
那是一只很大的成年虎族，他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雄性的臭味。
他只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童星眠身上。
童星眠已經打開檢查隔間的側門，“來福，過來。”
來福老老實實走進去，等安全欄落下，童星眠才蹲下來查看他的後腿。
絲絲安靜地盤在透明箱里。
從童星眠把手伸進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再也沒移開過。
她今天沒有戴那副厚重的防咬手套。
白淨的手指撥開虎腿上剛長出來的短毛，輕輕踫了踫傷口附近，又順著毛發摸過去。
“已經長得差不多了。”
童星眠看起來很高興，“我們來福恢復得真漂亮。”
來福的尾巴立刻在身後晃起來。
童星眠笑了一下，又順手揉了揉他的毛。
那只虎放松肌肉，小心翼翼地主動往她手底下靠。
絲絲的身體慢慢收緊，他一直盯著童星眠的手。
看她的手指陷進厚實的虎毛里，看她輕輕揉了兩下，又看著那只虎露出暗爽的表情。
這讓他非常非常非常不爽。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只手落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麼感覺。
從頭頂開始也可以，順著鱗片慢慢往下摸也可以。
如果她願意，他可以一直纏在她手腕上，讓她想踫多久就踫多久。
可童星眠踫他的時候，總要戴上那副很厚的手套。
連他稍微靠近一點，她都會用蛇鉤把他擋開。
絲絲安靜地看了很久，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情緒越積越重。
他不喜歡這樣。
尤其不喜歡童星眠的手可以毫無阻礙地落在別的雄性身上，輪到自己，卻永遠隔著厚厚的一層東西。
童星眠重新走回來，俯身推起檢查箱。
“走啦絲絲，到你了。”
絲絲抬起頭，童星眠離他很近。
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又慢慢落到她剛才摸過來福的那只手上。
另一邊，來福心情很好地甩著尾巴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鼻尖忽然輕輕動了兩下。
空氣里好像混進了一點很淡的陌生氣息。
像是另一個雄性。
來福腳步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
“好了，來福自己玩吧，我先帶絲絲去檢查。”
絲絲？
來福猛地轉過頭。
童星眠已經推著透明箱走遠了。
箱子里的黑蛇仍舊安靜地盤著，金色豎瞳卻一直落在童星眠剛才摸過來福的那只手上。
原來她不是不喜歡踫。
絲絲低下頭，漆黑的蛇信緩緩探出。
那為什麼不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