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运送棕熊的转运车到了救助站。
西边刚整理出来的安置区提前清了场，两道隔离门重新检查了一遍，负责接收的人也多叫了几个。
童星眠到的时候，运输笼已经从车上卸下来，隔着粗重的栏杆，能看见里面趴着一道很大的深褐色身影。
她先接过转送单，把路上的进食和精神状态问了一遍。
负责押送的人道：“挺稳定的，一路都没闹。临时收容点那边也说他脾气不算差，平时除了喂食，很少主动靠近。”
童星眠点点头，正低头核对最后一项，旁边的工作人员又递过来一张登记表。
“星眠园长，这边也要签。”
她刚应了一声，运输笼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原本伏在里面的棕熊一下站了起来。
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只见那只熊几步走到笼门前，庞大的身体几乎贴上栏杆，脑袋微微抬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刚才一路都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却明显有些待不住了。
前爪在笼门前踩来踩去，还在不断往前挤，像是嫌中间那几根栏杆碍事。
“怎么突然躁动起来了？”
负责押送的人也有些意外，站到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刚才一路都没有这样。”
童星眠拿着签好的登记表走过去，“怎么了？”
棕熊原本一直往笼门边挤，等她靠近，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童星眠看了他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最近新来的这些动物见了她，大多都这个反应。
“先转过去吧。”
转运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隔离门一开，棕熊自己就沿着通道进了西边的安置区，准备好的食物诱导一点没用上。
工作人员把门重新锁好，总算松了口气。
童星眠在外面又看了一会儿，见他不急不躁地把新地方转了一圈，这才准备去忙别的。
刚转身，身后有人忽然喊她。
“星眠园长，你看。”
童星眠回头。
那只棕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围栏边，见她回头，立刻抬起一只前掌，冲她用力挥了几下。
那动作实在太标准，童星眠一眼就看懂了。
他在招手。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齐刷刷看了过去。
棕熊等了半天，大概是觉得她没看懂，那只爪子又冲她招了两下。
“还会这个？”
童星眠一下乐了，顺手从旁边的食物筐里拿了个苹果。
童星眠以前看到过这种旧影像。旧时代的动物园里，熊会坐在围栏边朝游客招手，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讨吃的。
眼前这只显然也差不多。
“想吃啊？”
童星眠抬手把苹果扔了过去，准头相当不错。
“啪”的一声，苹果正中熊脸。
「哈哈哈哈哈哈，给你一个下马威！」
「笑死，他招了半天手，最后给自己招来一个苹果。」
「别装可怜啊熊，你这点手段我们见多了。」
「不过说真的，他刚才招手那个样子也太熟练了吧，熊族现在都这么会争宠了吗？」
「他刚才那个眼神真的笑死我了，熊都被砸懵了。」
童星眠还保持着刚才扔东西的姿势。
棕熊也没动，苹果从他脸上弹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前爪旁边。
几秒以后，那颗硕大的熊脑袋慢慢低下去，看了眼苹果，又重新抬起来。
童星眠：“……”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一眼里情绪还挺复杂。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憋笑了。
童星眠轻咳一声：“它自己没接，可能是不饿吧。”
棕熊盯着童星眠看了一会儿以后，居然又把爪子抬了起来。
还是刚才那个动作。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脑袋圆圆的，两只耳朵立在头顶，鼻吻宽厚，深褐色的毛又长又蓬，坐下来的时候整只熊显得又厚实又端正。
尤其是这么一本正经地抬着爪子招手，看起来莫名有点可爱。
看童星眠站在原地没动，棕熊明显有点急了，抬着爪子又朝她连着招了好几下。
童星眠一下乐了，“行行行，来了。”
她顺着他的意思走过去，刚到围栏边，那只一直挥个不停的熊掌立刻放了下来。
西边这块大型动物安置区本来做成了下沉式，里面铺着缓坡和几块供攀爬休息的仿岩台，外面的通道比活动区高出不少。
棕熊转身踩上离围栏最近的一块岩台，站起来以后，脑袋正好能跟外面的童星眠差不多平视。
童星眠走到围栏边，好奇道：“我过来了，然后呢？”
刚才还招得起劲的熊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岩台边缘看着她。
童星眠等了一会儿，觉得好笑：“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我？”
「这又是什么新招式？」
「苹果：那我算什么？」
「我服了，这熊怎么这么自来熟。」
「这个动物园有善茬吗我请问？」
「不要再叫了，她很忙，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童星眠本来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她刚去旁边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回头一看，那只熊又把爪子抬起来了。
她这次都不用猜。
“我就站这儿，你还招什么？”
棕熊看着她。
童星眠盯着那张毛茸茸的熊脸看了两秒，硬是从里面看出了三分委屈，三分怨怼，三分难过，还有一分“你怎么不过来”的控诉。
她差点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你这什么表情？”
童星眠又走了回去。
熊的爪子立刻放下，整只熊重新挪到围栏边，两只前掌搭在高出来的岩台边缘，厚实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等童星眠站近，他便努力把脑袋往上抬，鼻尖轻轻动着努力嗅闻。
童星眠低头看他，还没弄明白他在闻什么，就发现这只熊嗅着嗅着，视线已经慢慢抬高，最后停在了她头顶。
童星眠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怎么了吗？”
棕熊仰着脑袋看了她两秒，忽然一屁股坐了回去，抬起厚厚的熊掌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又抬头看看童星眠。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似的，又在自己头顶摸了两下。
两只圆耳朵被熊掌碰得跟着晃了晃。
童星眠没看懂，不过这只熊一本正经摸自己脑袋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爱。
她又陪了熊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工作人员叫走了。
新送来的动物刚安顿下来，仓库那边又到了两批物资，后面还有一堆登记要做。童星眠这一忙，直到天色暗下来才重新经过西边。
她原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走近以后却停了下来。
太阳已经快落到围墙后面，斜下来的光从西侧照进安置区，正好落在那只棕熊身上。
深褐色的长毛被照得发暖，他就坐在靠近围栏的位置，看样子刚喝过水，嘴边一圈毛还是湿漉漉的，鼻尖也沾着一点水光。
下午被童星眠扔进去的那个苹果居然还在，被他两只前掌抱在怀里。
明明一只熊掌就能把整个苹果盖住，他抱得却很小心，爪尖都收着，只用厚厚的掌心圈住，偏偏又搂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童星眠看了好一会儿，“你不吃吗？”
棕熊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
他看看童星眠，又低头看看怀里的苹果，前爪反而往里收了收。
童星眠这才有点绷不住。
“什么意思，给你砸出感情来了？”
棕熊依旧抱着那颗磕出小坑的苹果，嘴边的毛还湿漉漉的，神情却郑重得不行。
童星眠在围栏外蹲下来，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么宝贝啊？
——当然宝贝。
阿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苹果。
虽然她给他的方式，和他想象中多少有些不一样。
但那确实是她给他的。
最开始见到童星眠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敢认。
头发变了，眼睛变了，头顶那对狮耳也不见了，看他的眼神更是陌生得厉害。
所以白天的时候，他看了她很久。
才敢确认真的是她。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这副模样，怎么也变不回去。
可在那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他全都记得。
他记得飞船，记得诺维亚，也记得最后那一天，她说要带他一起走。
那时候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想告诉她。
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阿岩抬起头。
夕阳已经快沉到围墙后面，童星眠还蹲在围栏外，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好奇。
可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的熊。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没关系，阿岩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