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思來想去，還是去翻了游戲的相關說明。
《她》從最初宣傳時，就一直強調在不同的世界與她相遇。
裴妄親身經歷過兩條世界線，自然也更願意相信，無論她換了多少種身份，始終都是他的主人寶寶。
只是關于她是否保留那些經歷的記憶，游戲卻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
裴妄找了一圈，沒找到答案，倒是想起了當初那份調查報告。
他打開私人終端，從舊文件里將報告翻了出來。
當初他一心想著收購《她》，特意讓人調查過開發方的背景。
可惜最後查到的東西不多，登記信息倒是齊全，真正涉及研發團隊和技術來源的部分，卻始終沒有結果。
遠環旗下也有虛擬技術相關的產業，裴妄多少了解一些行業里的情況。
這麼大一款游戲，總不至于連個像樣的研發團隊都找不到。
他翻了幾頁，忽然又想起前段時間聯邦雌性委員會發布的公告。
那件事鬧得挺大。
因為童星眠的形象過于逼真，星網上有人懷疑，《她》私下使用了真實雌性的身份和人格數據。
事情鬧到後來，連委員會都介入了初步核查。
裴妄當時也看過結果，只是沒怎麼放在心上。
就算真有一個長得和主人寶寶一模一樣的雌性，又能怎麼樣？
他喜歡的是童星眠，又不是一個踫巧與她長著同一張臉的陌生人。
裴妄可沒興趣花時間去找這麼一個雌性。
可這會兒，他卻忽然想重新看看那份公告。
檢索結果很快出現在光屏上。
【暫未發現使用真實登記雌性身份、肖像及人格數據的證據。】
裴妄的目光停在最前面四個字上。
暫未發現。
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對這種措辭再熟悉不過。
沒有查到證據，不代表所有可能性都已經被排除。
何況當初他也讓人順便查過童星眠的現實原型，同樣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那時候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的。
可現在，裴妄卻想起了聞征。
那個男人在世界線里的異常，他至今沒有找到一個完全說得通的解釋。
如果只是游戲替玩家安排了一個年輕時的身份，倒也不值得他一直惦記。
但聞征身上有些東西，好像並不是單純換了個身份那麼簡單。
裴妄想起巨龍王國，又想起動物園。
他在兩個世界里都與主人寶寶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
那些經歷結束以後，只有他記得，游戲里的主人寶寶卻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如果聞征在世界線里的變化，並不完全來自游戲預設的身份，那麼童星眠呢？
裴妄重新看向公告。
以前他一直覺得，就算童星眠真有現實原型，原型也只是原型。
可如果根本不是這樣呢？
如果現實里真的有一個童星眠，而他在不同世界里遇見的主人寶寶，從始至終都是她呢？
裴妄盯著光屏，半天沒有動作。
他知道這猜測沒什麼根據，甚至有些異想天開。
但如果是真的……
這個念頭浮現的剎那，裴妄的心髒猛地一縮。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脊背深處竄了上來，沿著四肢百骸迅速蔓延。
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胸腔像是被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心跳卻越來越快，一下接著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耳膜。
裴妄甚至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眼前的光屏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宇宙深處，一顆龐大的恆星正在坍縮。
熾烈的光芒被不斷壓向中心，周圍的星辰接連扭曲、陷落，連時空都在那股恐怖的引力下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就站在坍縮的中心。
無處可逃。
直到終端傳來一聲提示音，他才驟然回神。
裴妄撐住桌沿，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幾縷漆黑的發絲凌亂地垂在眼前。
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松松解開了幾顆扣子，露出寬闊的肩頸與大片結實的胸膛。
鎖骨附近零星分布著細小的黑鱗，隨著胸口急促的起伏，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汗珠沿著深陷的鎖骨滑下，掠過飽滿緊實的胸肌，最後沒入敞開的衣領深處。
裴妄低著頭喘粗氣，襯衫下擺隨著動作繃緊，隱約勾勒出勁瘦腰腹間分明的肌肉輪廓。
撐在桌沿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寬肩窄腰，脊背繃緊。
偏偏此刻，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卻在發抖。
他慢慢抬起頭，凌亂的黑發下，淺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右眼尾細密的黑鱗一路蔓延至鬢角，左眼下的小痣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愈發明顯。
那張慣常帶著幾分散漫與危險的臉上，此刻竟找不到半點血色。
裴妄閉了閉眼，胸膛仍在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望向終端上那份尚未關閉的調查報告。
上次調查結束以後，他便沒再讓人繼續追查。倒是當初負責調查的人，後來還給他發過一份補充說明。
他找到那份文件，顫抖著點開。
光屏上彈出一份加密補充報告。
【遠環集團•私人委托調查】
【調查對象︰《她》游戲角色“童星眠”】
【補充核查結果】
【一、已對帝國公開及授權可查詢的雌性登記信息進行交叉比對，未發現與目標人物身份特征高度吻合的記錄。】
【二、針對目標人物的面部特征、聲紋及相關影像資料進行檢索，未發現能夠確認其現實身份的有效線索。】
【三、已對游戲開發方公開的研發資料及相關技術來源進行補充調查，暫未取得可用于確認目標人物真實原型的證據。】
【綜合結論︰截至本次調查結束，未發現能夠證明游戲角色“童星眠”存在對應現實個體的有效證據。】
裴妄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那些冰冷、嚴謹的文字，此刻竟讓他生出一種近乎劫後余生的慶幸。
他慢慢松開撐在桌沿的手，身體向後靠去，緊繃許久的肩背終于一點點放松下來。
裴妄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他竟然在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