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盐价，一夜之间，翻了天。
自打世家那主意一定，京城各大盐铺，几乎是在同一天，齐刷刷地把招牌上的盐价往上抬了几个台阶，头几天还算克制，可眼看着没人在意，几个大世家便愈发没了顾忌，今日涨一档，明日涨一档，短短十来天功夫，一斗盐的价钱，硬是从平日的几十文，一路飙到了几百文，几乎翻了好几番。
这一下，可苦了满城的升斗小民。
盐这东西，别看着不起眼，但一天都离不得，家里头做饭得靠它，腌菜得靠它，人一身力气，也得靠着它撑着。如今盐价一涨，寻常人家别说顿顿舍不得撒那点盐星子，好些人家，干脆一连几天，饭菜里都尝不出咸味来。头几天还忍得，几天一过，人就开始发软——走路打晃，干活没劲，胳膊腿跟灌了铅似的，满城的汉子，一个个愁眉苦脸，连说话的声气都低了三分。
卖盐的世家倒是不急，反正盐铺里的盐，一斗二斗，照卖不误——价越高，他们赚得越狠。
可苦归苦，这口气，没人敢当面顶。百姓只能一个劲儿地骂，骂完了，还得拖着软绵绵的腿，去早朝上，往那些进士、言官的耳朵里递话。
第二日的早朝，龙椅上头，李世民才刚坐定，满朝的折子，便跟雪片似的，一封接一封地递了上来。上到六部堂官，下到御史言官，没人不捧着盐价一事上本——
陛下！盐价暴涨，民怨沸腾，京畿已有人数日不食咸，四肢乏力，苦不堪言！恳请陛下定夺！
臣附议！盐为民生之本，一涨至此，实乃动摇国本之兆，请陛下明断！
满殿的奏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这盐价，不能让它再涨下去了，得想法子压下来。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脸上半分神色也看不出，只垂着眼，由着底下吵成一锅粥。他有盐——他手里有的是盐，这段时间，他让心腹悄悄摸的按当时李恪给的方法，攒下的存货，足够把这场戏唱下去。
可他不能说。
他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堂下一角——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那几个心腹，也正抬着眼望他，唇动了动，分明是想开口。有人已经把陛下，您不是几个字顶到了嘴边，就差把二字吐出来。
李世民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念头。
几个心腹对视一眼，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满朝吵了半天，愣是没吵出个章程来。末了，有年迈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拱手谏道：陛下，老臣斗胆——盐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经营盐业百年，根深蒂固，硬碰硬恐生乱局。不若……陛下纡尊降贵，召那几家商谈一二，看能否把盐价降上一降，也好叫百姓吃得起啊。
此言一出，倒也有几个大臣点头附和。
李世民压下眼底那一点冷意，只淡淡应道：朕自会思量。便不再多言，挥袖散了朝。
散朝后，御书房内，李世民独独留下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个心腹。
房门一合，房玄龄便憋不住了，拱手道：陛下，方才早朝之上，您为何不许臣等开口？那制盐之事，臣等分明可以——
盐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眼底沉沉，世家耳目遍布长安，朕若在朝堂上把制盐二字说出来，怕是夜里头就能传到世家案头。
几个心腹一凛，齐齐敛眉。
这一回，世家的胃口，开得实在有些过了。李世民缓步走到窗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冷意，把民生当儿戏，拿盐价来拿捏朕——这一个教训，是该好好给他们了。
房玄龄等人对视一眼，皆默然颔首。他们心里头都明白，陛下藏了这么多长时间的一张底牌，怕是要在这个时候，见了天日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命众卿先退下，自己独自在殿中，背着手，踱来踱去。
盐要放，百姓要吃饱，可一时压得太狠，真把那几家逼到墙角，狗急跳墙、鱼死网破，反倒不妙。既要把盐价压下来、又得给世家一个教训、还得防着他们急眼……这一桩桩心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一时竟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正想着，殿门外探进一颗小脑袋，李恪一溜烟蹿进来，叉着腰，大咧咧往他跟前一站：父皇！京城的盐价，涨得翻了天啦，儿臣隔着宫墙都听着满城叫苦的信儿了！您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倒先被他那点急赤白脸的样逗得松了松，叹道：朕正想，把盐放出去，平价卖给百姓，转圜一二。
别介！李恪一听，连忙摆手，急道，您这一放，可是把世家按死在地上打，打得也太狠了！那几家百年根基，岂是省油的灯？真逼急了，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哪还收得住？
李世民听着，微微点头：朕也料到这一层了——所以这才发愁。既要把盐价压下来，叫百姓吃到便宜实惠的盐，又要给世家一个记性，还不能真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三头都难顾全。
这有何难？李恪眼珠一转，忽然一笑，凑上前来，搓着小手，儿臣倒是有个仙人托梦教的办法！
他这一笑，李世民眼皮就一跳，隐隐觉得这小子又要使坏，却还是按捺住，斜睨着他：
不过——李恪拖长了声，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这中间的获益，咱们爷俩，可得三七分账。
李世民挑眉：三七？
对！儿臣也不多要！李恪一梗脖子，拍着小胸脯，父皇您七成，儿臣三成，这总不过分吧？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有心逗他，却还是耐着性子点了头：成，依你。仙人爷爷这一回，又给朕托了什么梦，还不快说？
父皇且听儿臣道来！李恪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讲：
头一桩，咱们往朝廷往出放盐——官府放盐，价钱，要比世家那盐便宜上那么一截，让百姓吃得起；可也不能压得太狠，一下子贱得没了边。
第二桩，放出去的盐，不能拿咱们最好的那一档。得稍微掺上那么一点土啊、砂石啊，让这盐，看着比世家的精盐还要白净，可正经比咱们自家的好盐，还得差上一截。
第三桩，这盐，一点一点放，吊着卖，别一口气全倒出去。
李世民越听越糊涂，皱眉道：你这盐，掺了土砂，还卖得便宜，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父皇且慢！李恪一摆手，压低声音，眼里却亮得惊人，您想啊——世家的眼线，遍布长安。他们一见咱们朝廷大摇大摆地放出便宜盐来，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什么？
他们准得想：诶呀，这是皇上把自己吃的御盐，给放出来了！李恪一拍手，既是御盐，那自然金贵，量必然不大！到时候，为了卡着咱们、不让百姓吃到这便宜盐，他们肯定就一个劲儿地收——咱们放多少，他们收多少！
那几家的当家人，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可越是精明，越是得中这一计——他们心里门儿清，只要自家把市面上的盐都收拢得干干净净，朝廷就是想放，也放不出去多少，这便宜盐，迟早得绝了路子。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隐隐抓着了什么。
嘿嘿，可他们哪里知道——李恪狡黠一笑，咱们这些年攒下的盐，产量早就大得没边了！那就随他们收，放到他们吃不下了、银子花得精光了，还有啥好收的？等他们钱袋子空了，哭着喊着求朝廷别放了，那时候，可就是咱们说了算啦！
李世民眸中精光大盛，缓缓抚掌。
到那时候，盐这一路，顺水推舟，就能收归国营——那些个世家，还得求着咱们，把这收归国营的盐，替朝廷经手专卖！李恪越说越得意，眉毛都快飞起来，等到了这一步，再慢慢的，把咱们压箱底的最好盐，一点一点放出去——到时候才叫给世家的沉沉重一击，让他们跪着给朝廷办事！
可——李恪话锋一转，正色道，也不能真把世家逼上绝路。等他们服了软，求到咱们门上来，就别往死里赶杀，叫他们乖乖替朝廷把盐，销到天南地北去。既留了世家的体面，又给朝廷省了天大的力气，这不两全其美？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李世民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又踱两步，望着窗外，半晌，忽然地一声轻笑，转过头来，看着李恪，眼底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好小子……这锅盐，你倒替朕，打算得透透的。
李恪一拱手，嘿嘿一乐：儿臣这不是替父皇分忧嘛！父皇记着三七分账就成。
李世民捋着胡子，只深深望着他，末了，缓缓点头：成，就依你这一回。
话虽如此，他眼里的光，却愈发深了——长安这一城盐价，牵动着的，可远不止眼下这一场买卖。那些经营了百年的世家，怕是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把这一把把盐，攥在自己手里了。
盐价，还在涨；长安的老百姓，还在叫苦。
可没人知道，一场耗干几大世家的局，已经在这一老一小的一问一答之间，悄然摆下了。他们更不会知道——这满城翻天的盐价，不过是这盘大棋，落下的第一颗子；等局成的那一日，那些踩着百姓脊梁数钱的人，方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