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松了口，说要见见昭儿。
消息传到秦府，秦琼乐得，当夜就翻箱倒柜，给闺女挑了身最齐整的衣裳。
第二日天不亮，就把昭儿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爹，天还没亮呢。昭儿揉着眼睛，奶声奶气。
乖，今儿领你去个地方，好好谢一谢你爹的恩人。秦琼难得笑得满脸褶子，就是把你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小殿下。
就是救了我爹的小殿下？昭儿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我认得他！那会儿我可一直在旁边守着爹呢！
可不就是他！走吧，爹领你去见他。
昭儿地一下爬下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自个儿就去洗漱了。
进了宫，秦琼先去面圣谢恩。
见了李世民，秦琼一撩袍子跪倒：
陛下，臣这条命，多亏陛下惦记，又蒙三殿下出手相救，才捡了回来。臣，谢陛下天恩！
叔宝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李世民连忙上前扶起，你为大唐出生入死，朕岂能眼看着你倒下？回头你只管好生将养，朕还指望着你这身本事，替朕守这江山呢。
秦琼谢了恩，又提起女儿。
李世民哈哈大笑：
朕听说了！恪儿那小子，还给你招了门亲？
秦琼老脸一红：臣不敢。臣只是想着，让昭儿进宫给殿下做个伴儿，也好答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好哇！李世民红光满面，让他们小孩子家玩玩，也好。昭儿呢？
候在宫门口呢。
送到御花园去。李世民一挥手，让他们俩小孩玩去吧，叔宝你在这陪朕喝喝茶。
昭儿由宫女春桃领着，穿过重重回廊，往御花园来。
还没进园子，就听见里头一阵嘻嘻哈哈。
她探头一瞧，花园假山边，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正趴在地上，往一只倒扣的陶碗底下垫石子。
你在干啥？昭儿好奇地凑过去。
那小娃娃一抬头——正是李恪。
李恪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眉眼里透着一股子野劲儿的小丫头，他心里一下。
这就是秦老将军家里那位五岁的小辣椒昭儿了，来的可真快啊。
他刚要开口，昭儿却抢先一步，伸手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呀！是你！
李恪一愣：
你救了我爹！我记得你！昭儿话里满是惊喜，我爹病重那会儿，我一直守在他边上，亲眼看着你又是灌药、又是缝衣裳、又是忙前忙后的！
李恪怔了怔，这才想起来，这不正是当时自己见得那个梨花带雨的小丫头吗。
那日在秦府，他里里外外救人的功夫，这么个小丫头——睁着大眼睛，一声不吭，就那么守在病榻边，怎么赶都不走。
是我。他挠了挠头，看着她，你叫秦昭？
嗯！秦昭！昭儿挺起小胸脯，一点都不怕生，我爹说了，是你救了他一条命，你可太厉害了！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神，就是会点旁门左道。
那也神！昭儿一脸认真，煞有其事地点头，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就是神！
李恪：
好嘛，这小丫头，倒比她爹还实诚。
李恪很快发现，这丫头就是个小猴子，一刻也闲不住。
郡王殿下，你这破碗有啥好玩的？昭儿蹲下来，捏了捏陶碗，一脸嫌弃，要不咱俩去爬树摘桃吧！
爬树？李恪眼皮一跳，那多危险。
那有啥危险的！昭儿撇撇嘴，我在家天天爬，我爹都不管我。
你爹不管，也不行。李恪板起脸，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在这御花园里，你要是磕了碰了，我拿什么还他？
昭儿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提爬树的事。
李恪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儿——一只巴掌大的木陀螺。
这个，送你玩。
他把陀螺往石板上一放，手里的细鞭一抽——
陀螺滴溜溜转了起来，越转越稳，转出满地的花。
昭儿的一声，眼睛都看直了，两只小手掌拍得啪啪响：
这东西好玩！你哪来的？
我会做。李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想要的话，待会教你抽。
我要学！昭儿一下子把爬树忘到了脑后。
于是整个下午，御花园里都热闹了。
李恪一个接一个地掏出宝贝来逗她——
先是那只会转的木陀螺，两人趴在地上，比比谁的转得久。
昭儿不会抽鞭子，一鞭子下去抽偏了，陀螺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急得她直跺脚。
笨，得像这样。李恪蹲过去，抓着她的手，教她手腕怎么使力，要快、要稳，一下就着。
昭儿学得倒也快，第三鞭就把陀螺抽得滴溜溜转，乐得她满园子撒欢。
转着转着，昭儿突然又盯上了他脚边那堆边角料。
这堆破竹子也能玩？，这竹子又能做啥？
这个啊。李恪捡起一根削好的竹片，三下两下折了个弯，又拿丝线一缠，你看——
他猛地一放手，一只竹蜻蜓地弹上了天，在半空打着旋儿，嗡嗡作响。
哇！飞了！飞了！昭儿跳着去够，给我玩！给我玩！
接着。李恪把线轴递她手里，你转这个，它就能飞起来。
昭儿学着样转起来，竹蜻蜓果然又地窜上了天，她追着满园子跑，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小脸通红。
玩累了，两人又蹲到御花园的小水塘边。
殿下，你看！昭儿挽起袖子就想去够水里的东西。
哎哎哎——李恪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拽回来，你可别下水！这水凉，你衣裳又厚，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就看看！昭儿撅起嘴，那石头底下，好像压着个大红鲤鱼！
我帮你捞。李恪卷起袖口，蹲在塘边，伸手往水里一探，捞起一片青苔，又随手折了片荷叶，叠成一只小舟，往水面上一放。
你看，我变个好东西给你。
小舟在水上晃晃悠悠地漂着，昭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哇，殿下你连这都会？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
那可不。李恪把袖子放下来，一脸老成，本皇子，上能上天，下能入水，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上知3000年下知1500年，就没我不知道的。
昭儿叉着腰，吹牛皮！
话是这么说，她却挪了挪屁股，挨着李恪坐得近了些。
李恪看得好笑——这小丫头，嘴上凶得很，身子倒诚实。
他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又顺手摘了朵旁的野花，别在她小揪揪上。
嗯，这样才像个姑娘家。
昭儿也不躲，反倒挺了挺胸脯，骄傲地扬着小脑袋。
杨妃不知何时到了凉亭里。
她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水塘边那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缺门牙的小丫头，正缠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向来沉稳、像个小大人似的儿子，这会儿竟也耐着性子，掰着手指头教她打水漂，末了还被她闹得一头黑线。
一会儿给她别花，一会儿又板着脸不许她下水，忙活得不像样子的。
杨妃看了一会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丫头，倒是个活泼的。她轻轻抿了口茶，呢喃道，脾气爽利，也不怯场，到底是将门出来的姑娘。
殿下这性子，竟也愿意带她玩。一旁的春雪笑道，奴婢还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么上心过。
是啊。杨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若有所思，恪儿这孩子，平日老成得不像话，难得见他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不多时，皇后竟也来了御花园散心。
远远瞧见凉亭里坐着人，便走了过来。
妹妹好兴致。皇后笑着坐下，这是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姐姐来得正好。杨妃忙起身相迎，指了指水塘边，姐姐你看——
皇后顺着看过去，就见两个小娃娃并肩蹲在水边，正往水面上扔石子，一个手把手地教，一个学得兴高采烈，突然地一声打出一溜水花，两人一起拍手欢呼起来。
皇后看得笑了，这两个孩子，玩得多高兴啊。
可不是。杨妃也笑道，那丫头一来，恪儿那皮猴子，倒像变了个样，又是做陀螺又是做竹蜻蜓的，伺候得比谁都上心。
皇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
妹妹，我听说，秦老将军是想把这位秦家姑娘送进宫里来，给恪儿当个侍女？
是有这么回事。杨妃点点头，为着这个，恪儿那孩子还愁了好些日子。
要我说啊，皇后莞尔一笑，目光落在那两个有说有笑的孩子身上，你看这俩孩子，玩得多投缘，感情也好。既是他爹有心，他也欢喜，不如——索性给他俩定个娃娃亲？
定亲？杨妃一怔。
是啊。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道，秦家是开国功臣，秦老将军更是一杆金锏横扫千军，替陛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这样的将门，结下这门亲，对恪儿，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妃捧着茶盏，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秦琼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又是军中的老泰山，一呼百应。
恪儿如今虽得宠，到底年岁小、根基浅，若能有这么一位老将军做靠山……那可真真是稳如泰山了。
她越想，越觉得皇后这话说得在理。
姐姐说的是。杨妃笑起来，这娃娃亲，我看，可以定！
那便好。皇后也笑道，回头我替你做这个媒，改日请秦老将军过府，把这事儿说定。
有劳姐姐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各自心里都明镜似的——这门亲事，是为孩子，更是为那份看不见的根基。
而御花园里，两个小家伙哪里知道大人们打的什么主意。
夕阳西下，红霞铺满了半个天。
水塘边，昭儿伸出小指头：
殿下，拉钩！
拉钩？李恪莫名其妙，拉什么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昭儿一本正经，你答应要天天给我做陀螺、做竹蜻蜓的！
好好好。李恪哭笑不得，也伸出小指头，跟她轻轻一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大一小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
昭儿咯咯笑着，一蹦一跳地跑了。
李恪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也跟着笑了笑。
他哪里知道——
凉亭里那两位，已经替他把这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下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门娃娃亲，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