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就是明月同志吧？”
一位中年男人笑著走過來，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明月身上，帶著幾分打量，又透著溫和的贊許。
桑雲野立刻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地將手從桌下抽回，神色恢復如常，只耳根還殘留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意。
“是。”明月應了一聲。卻有點摸不透此人的來意。
今天，人不少，但都很注意形象。
此人身著四個兜的軍裝，卻又端著大茶缸子，和一般的軍人還真有點不一樣。
那人哈哈一笑︰“久仰大名！省里簡報我看了好幾遍，涼茶換大米、稻谷翻倍——你這小姑娘，膽子可真不小！”
明月起身，笑容得體又不失親和︰“您過獎了，都是組織支持、前輩提攜，我不過是個跑腿的。”
“跑腿能跑出這麼大的動靜？”
那人搖頭，朝明月伸出手︰“我是後勤部的周國棟，常听李得勝同志提起你。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
明月心里恍悟，原來是周國棟部長！
這個人她上輩子沒有見過。
上輩子她到軍區時此人已經跟著常首長一起去了四九城。
原來他還是李組長的朋友。
此次出外，多虧李組長給她庇護兜底她才有膽子用涼茶方子換大米，後來大米更換為稻谷後又大膽和竇老先生暗示翻倍。
說有功，其實李組長才應該是大功臣。
她連忙伸出雙手握住對方的手，“周部長您好，久仰大名。”
周國棟只以為她說客氣話，哈哈笑著。
話音未落，旁邊幾位干部圍了過來，有人遞煙，有人敬茶，還有的人順著周國棟的話和明月打招呼。
明月...她敢保證這些夸她的人連她是誰做了什麼都不清楚，不過是看在周部長的面上，畢竟，他可是掌管物資的。
明月一一應對，不卑不亢，偶爾回頭看桑雲野一眼，眼里藏著狡黠的光。
桑雲野沒說話，只是默默把面前那碗清蒸魚夾了臉頰那塊肉放到明月碗里——這是她愛吃的。
周國棟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意味深長地看了桑雲野一眼，忽然壓低聲音笑道︰“常首長說，咱們軍區出了個‘文武雙全’的模範夫妻——一個在前線守國門，一個在後方闖新路。
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小桑，很是愛護妻子麼。”
話語中不自覺帶了一絲戲謔。
周圍的人也跟著哈哈哈地打趣起來。
他們待媳婦也不錯，不過給媳婦夾菜的事他們是不做的——都是媳婦夾菜給他們。
明月耳尖微熱，剛想謙辭幾句，桑雲野卻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值得。”
周圍一靜。
隨即爆發出善意的笑聲。
明月低頭抿嘴，指尖悄悄勾住桑雲野的衣角，在桌下輕輕晃了晃。
桑雲野身體微僵，可笑意還是浮上了臉。
許婉瑩听到一陣笑聲，順著聲音看過去，就見到了清俊挺拔的桑雲野，在一群大老粗的男人中異常顯眼。
她心中嘖嘖兩聲，拍著身邊之人的胳膊指給她看︰“那個桑大隊，是整個軍區最年輕的正團級干部，我本來想介紹給你的，沒想到他提團級之前剛成了親，倒是讓那個女人揀了便宜。”
許汝意順著姑媽的手指看去，只見一年輕男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如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線如刀刻一般。
膚色冷白如玉，身姿挺拔如松，端的是氣質出塵，那股子冷峻疏離，太吸引人了！！
許汝意覺得周圍的喧囂都靜音了，心像是被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緊接著，如小鹿般砰砰砰亂撞。
許汝意怔怔望著那邊，連姑媽後面說了什麼都沒听清。
她只看見桑雲野側過臉，對身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冷硬的輪廓竟在燈光下柔和了一瞬。
“...听你姑父說他媳婦很有本領，不僅考了狀元上了華大，最近又跟著省里的人去了東南亞，用一個涼茶方子換來百噸稻谷。”
許婉瑩壓低聲音，“看著年紀不大，倒是真有本事。不過嘛——”她拖長了調子，帶著幾分不屑，“只是個普通職工家庭出身，比你，可差遠了。”
許汝意沒應聲，目光卻黏在桑雲野身上。
他正將一塊魚腹肉仔細剔了刺，放進明月碗里。動作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而明月抬眼沖他一笑，眼角彎彎，像盛了星子。
許汝意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她自小優秀，家世、學歷、樣貌，在同齡人中從無對手。
可此刻，她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為什麼，不是她先遇到他呢。
“走吧，去敬周部長。”許婉瑩拉她，“你爸托我帶你見見人，這位周部長管後勤，和地方上最是熟悉。
這樣的人，你認識了以後只有好處。”
周部長此時已經轉到另一個角落了。
和方才相同的是︰周圍依然圍著一群人。
桑雲野和明月那一桌一下子空了下來。
許汝意被姑母拽著往前走，兩眼卻忍不住朝桑雲野那邊瞅。
一個身影擋住了桑雲野，許汝意側目︰那就是姑母嘴里說的那個很有本領出身普通的明月。
恰在此時，明月似有所感，也朝這邊望來。
兩人視線短暫相接，明月微微頷首，禮貌而疏離。
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許汝意莫名心虛。
許汝意挺了挺胸，和明月對視。
明月目光深邃平和，帶著一種包容萬象的從容，卻又仿佛一眼就將她心底的秘密看穿了。
這眼神，仿佛姑父看她一般...
這怎麼可能！
姑父年過半百位高權重，明月，不過是一個大學生，年紀看起來比她還小一點的樣子。
許汝意暗暗吃驚。
明月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被姑媽輕視的“出身普通的能干女人”，或許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
因為她的世界，早已不需要靠別人的認可來證明價值。
而桑雲野——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
許汝意垂下眼，指尖掐進掌心。
身為女子，哪個不希望自己被愛人愛之珍之惜之呢。
為什麼，不是她呢！
這兩個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讓別人覺得自己多余。
真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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