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輕雯沒拆穿他，目光在他那身行頭上掃了一圈。
白色短袖襯衫熨得平平整整，連個褶子都沒有，黑皮鞋擦得 亮，能照出人影。再加上那副金絲邊眼鏡，乍一看，還真有幾分斯文敗類...哦不，是青年才俊的架勢。
“挺好看的。”王輕雯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沈不言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還得繃著，故作深沉地點點頭︰“嗯，我也覺得。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沈不言今天特意選了個離醫院不遠不近的地方，既不會讓王輕雯覺得太隆重有壓力，又是她喜歡做的事。
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
今天的沈不言格外安靜，走路步子邁得不大不小，速度也刻意放慢，配合著王輕雯的步伐。
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響起，他會下意識地將王輕雯往內側護一下。
這些小細節，王輕雯都看在眼里。
她發現，沈不言並不是真的咋咋呼呼，他只是習慣用那種夸張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的緊張和善意。一旦認真起來，他其實很細心，也很懂得照顧人的情緒。
“到了。”
拐了不知多少彎子，沈不言終于停下了腳步，指著前面一家不起眼的院子，“就是這兒。”
王輕雯有些意外。
她以為沈不言會帶她去公園，或者去什麼熱鬧、好玩的地方，沒想到是來拜訪人。
“這里是一家不對外的私人藏書店，店的主人是個老學究，收了不少舊書，還有一些外文書籍，市面上不太好找。”
“唐爺爺，我帶朋友來看書，她喜歡看書。”沈不言打著推開門，熟練地和葡萄架下躺在躺椅上的人打著招呼。
王輕雯見一老者躺在搖椅上，這麼熱的天腿上還蓋著薄毯。
老者面容消瘦，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
他正閉目養神，手里一把扇子，東一下西一下地拍打著蚊蟲。
听見動靜，老者緩緩睜開眼。
那雙些渾濁的眸子在沈不言身上頓了頓，隨即落在王輕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下了然。
“喲，不言小子，今兒個轉性了？”老者聲音沙啞，帶著點戲謔，“還帶個女同志來？稀罕事兒。”
沈不言嘿嘿一笑，側身讓開半步，介紹道︰“唐爺爺，這是我朋友，王輕雯，是華大的醫學生。
她愛看書，我就想著您這兒有好書，帶她來開開眼。”
王輕雯禮貌地喊了一聲︰“唐爺爺好。”
聲音清清冷冷的。
老者眼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好，好。是個懂禮數的孩子。進屋吧，外頭日頭毒，別曬著了。”
屋內光線有些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氣息。
四壁全是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有的書脊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線裝痕跡；有的則是外文原版，燙金的書名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王輕雯的眼楮瞬間亮了。
她感覺自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卻又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些沉睡的文字。
“隨便看，別客氣。”老者重新閉上眼，搖著蒲扇，“不言，你去給客人倒杯茶，別讓人家站著。”
沈不言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去角落的八仙桌上倒水。
王輕雯的目光被書架上一排泛黃的外文書籍吸引住了。那是幾本醫學專著，出版日期甚至是幾十年前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書脊，像是在觸踫一段塵封的歷史。
“喜歡？”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輕雯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老者站在屋子里。
她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這些書...很難見到。”
華大的藏書樓里都沒有。
據說以前有的。
沒想到在這里看到了。
“所以才珍貴。”老者淡淡道，“書這東西，不在于新，在于有沒有人讀。沒人讀，就是廢紙；有人讀，就是寶貝。”
王輕雯眨眨眼，老人家，這是參禪呢還是哲學呢？
沈不言端著兩杯涼茶走過來，遞給王輕雯一杯，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後湊到老者身邊，壓低聲音道︰“唐爺爺，您那本德文的解剖圖譜，能不能借給她看看？就幾天。”
老者睜開一只眼，斜睨了他一下︰“你那點小心思，當我不知道？想獻殷勤？”
沈不言臉一紅，梗著脖子道︰“哪能啊！我是真覺得這書對她有用！她是醫學生，多學點沒壞處！”
老者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而是看向王輕雯︰“丫頭，那書挺沉，字也小，看得懂？”
王輕雯抿了抿唇，認真道︰“我能看懂一些。如果有不懂的，我可以查詞典。”
老者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沖沈不言擺擺手︰“去，把架子頂層左邊第三格那本藍皮的大書拿下來。小心點，別摔了。”
沈不言眼楮一亮，立馬放下茶杯，拖過牆角的梯子。
“哎哎哎，你行不行啊？”
老者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毛手毛腳的，別把我的書踫壞了。讓丫頭自己拿，或者我來。”
“唐爺爺，我來！我來！”沈不言嚇得趕緊扶住他，“您就是嫌棄我動作粗魯，怕驚嚇了你的書寶們，我小心點就是了。”
老者被他逗樂了，搖搖頭，重新坐回搖椅上︰“行，那你小心點。要是摔了拿書，哼，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沈不言做個鬼臉，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伸手去夠那本書。
王輕雯站在下面，仰頭看著。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正好照在沈不言的身上。
白襯衫被汗水微微浸濕，貼在背上，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脊梁。他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那一刻，王輕雯心里某處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拿到了！”沈不言捧著那本厚厚的藍皮書，像捧著聖旨一樣，慢慢爬下來。
他將書遞到王輕雯面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給，唐爺爺珍藏的寶貝。說是五十年前從國外帶回來的，國內都沒幾本。”
王輕雯接過書，沉甸甸的份量壓在手心。
她翻開扉頁，微微發黃的紙張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贈吾友，願醫學之光，照亮黑暗。
落款時間，是五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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