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改开前几年明月一直都在小镇上，从开始卖馄饨到后来买铺子开店，一直到桑云野找到她和明辰后去了南省省会。
那时，改开已经轰轰烈烈。
但明月知道，开头几年，大家对改开是持怀疑的。
这辈子，她在四九城，还在部里上班，可以最新最快地接触到政策，因而，感受更深。
改开，在上层已经统一了思想。
明月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起来。
她立即坐直身体，将钢笔对着笔记本，然后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迟疑却透着股兴奋劲儿的男声：“是明月同志吧？我是外贸三公司的老赵啊。有个急事儿，想跟您请教请教。”
明月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电人的资料，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赵经理客气了，什么事儿，您说。”
“是这样，咱们公司最近接了一批从东欧那边过来的机床配件单子。本来谈得好好的，结果对方突然变卦，说是汇率波动太大，想要重新议价。
这要是按以前的老规矩，咱们肯定不能答应，可现在上面风向变了，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我这心里没底啊。”
老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小心翼翼，“明月同志，您是大学生，又懂政策，您说说，这单子是接还是不接？要是接，这价格怎么定才不吃亏？”
明月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这就是改开初期的典型困境。
计划经济的惯性还在，市场经济的浪头其实已经拍到了脚面上。
很多人就像老赵这样，既想抓住机会，又怕踩进坑里，被扣帽子。
“赵经理，先别急着定论。汇率波动是国际市场的常态，不能因为对方喊疼，咱们就跟着乱阵脚。
您先把对方的原始报价、现在的调价幅度，还有这批配件在国内的替代成本算个细账发给我。
另外，问问他们，除了价格，能不能在付款方式或者交货周期上让一步？”
老赵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亮了几分：“哎呦，还能这么操作？行行行，我这就去整理数据，半小时后给您送过去！
明月同志，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挂了电话，明月轻轻舒了口气。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老赵”找上门来。
他们需要一个能帮他们在迷雾中看清方向、在风险中找到平衡点的引路人。
这辈子，不仅要护住家人，她这个重生的，还要在这时代的洪流中，为自己，也为国家，蹚出一条更宽、更稳的路来。
努力让华夏少走弯路，尽早腾飞。
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进出口协调组工作日志”，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刚放下话筒，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科室的小刘，脸上带着点讨好：“明科，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要不要帮您买一份？”
明月笑了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不用，我自己去。这份资料也快做好了。”
明月敲敲桌子，下午的例会，她准备了一份关于近期外汇结算风险的简要分析。
小刘缩回头，“那我先去占座啦！”
明月完成分析后，踩着高跟鞋走出办公室。
明月穿着白色方领短袖衬衫，下身是黑色半身裙。
后世最普通的通勤装，在现在，让人眼前一亮。
隔壁办公室的王科长也跟着走出办公室，见明月在前面昂首挺胸的样子，冷哼一声。
就这妖精的样子，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进了这个新成立的局单位，就不知，关系是哪里的。
王科长轻蔑地看着明月婀娜的背影，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的楼梯下了楼。
这是明月在局单位成立后正式入职的第一次到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汗味儿，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明月刚踏进门，就感觉好几道视线黏在了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衣着的，也有像王科长那样带着几分酸意的。
她面色不改，径直走向打饭窗口。
“同志，要什么？”
打饭的大师傅胖乎乎很稳当的样子，但是舀菜的勺子抖得厉害，勺子里的红烧肉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掉回去两块。
明月也没恼，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粮票和钱递过去：“师傅，手稳当点，这肉可是给咱们补脑子的，少了可不行。”
周围几个排队的男同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师傅老脸一红，讪讪地多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说笑，说笑。”
明月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她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是夏建国。
他也端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炒豆角，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夏建国将红烧肉推到了明月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巧了不是？刚想去找你，你就下来了。”
他压低声音：“外贸三公司老赵那事儿，处理得漂亮。”
明月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夏局过奖。其实也不是我厉害，是现在的风向变了。
以前是‘统购统销’，现在是‘双向选择’。咱们得学会用市场的规矩去谈生意，而不是光靠行政命令压人。
其实，帮人，就是帮己。”
夏建国乐得直点头，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感慨道：“是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这脑子转换得快。
不过明月啊，你也别太累着。局里刚成立，千头万绪的，你这小身板，可得悠着点。”
说着，他眼神往四周瞟了瞟，朝着王科长的那个方向看一眼，眼神微冷，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明月。
“有些人啊，眼红病犯了，还以为是前些年呢，就喜欢瞎逼逼。
你不用往心里去，只要工作干得好，谁也挑不出刺儿来。”
明月笑笑，虽然不知道夏建国具体说的谁，但是，官场也罢职场也好，怎么可能都是笑脸。
除非，你的位置足够高。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一口，淡淡一笑。
“夏局放心，我心里有数。嘴长在别人身上，路走在自己脚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