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眼睛落在陈师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褂子。
虽然旧，但针脚细密，盘扣精致，尤其是那一圈似有似无的暗绣滚边，给容易起皱的布料添了缀感质感，让衣服看起来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真功夫。
这些低调的奢华，正是奢侈品需要的。
陈师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眉毛张飞一样。
看着就不好惹。
明月怀疑他和传说中的宫里人是亲属关系，否则，这样的性格能做好旧时的徒弟？
老头子打断沈骄阳滔滔不绝慧眼识伯乐的话，开口又要撵人。
明月忽然出声：“陈师傅，您这件褂子，是苏绣里的‘平金夹银’技法吧？现在会这个的人，可不多了。”
陈师傅愣了一下，那只准备关门的的手顿住了。
他眯起眼，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你懂行？”
“略知一二。”
上辈子见识过。当地的非遗。
明月微微一笑，“我看您院墙角堆着几块边角料，虽然是碎布，但看纹理，像是云锦。这种料子，若是用普通的缝纫机走线，容易抽丝，只有手工才能保住它的气韵。”
这和刚才说技法完全不搭界，但陈师傅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轻视变成了几分探究。
他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道，“进来吧。”
沈骄阳不可置信地张嘴，用口型说：“这就让进了？”
明月眨下眼睛，嗯，对。
谈判之道，别说那么多你能给什么样的前景，而要站在对方角度，从对方关注、想要的方向出发。
和不差钱又确实有绝活的老手艺人说话，更不能高高在上，得先得到对方认可，对方觉得你不是死鱼眼珠子才行。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旁边还放着一个紫砂茶壶。
沈骄阳松了口气，悄悄给明月竖了个大拇指。
三人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布料特有的气息。
陈师傅没让座，而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剪刀，咔嚓咔嚓从一堆布里剪了一块小黑布头。
“说吧，什么事。”
沈骄阳刚想开口，被明月拦住了。
明月拿起那块被剪下的边角料，仔细看了看，“陈师傅，我们想请您做版型师。不是让您亲手缝制，而是请您把关尺寸和结构。我们要做的衣服，要符合现代人的审美，但又要保留传统工艺的精髓。”
陈师傅停下手中的动作，瞥了她一眼，“现代人的审美？不就是那些奇装异服？成何体统。”
“不是露，是展现。”明月从包里拿出一张草图，那是她昨晚画的改良旗袍样式。
保留了立领和盘扣，但在腰身做了收省处理，裙摆开叉稍微高了一点，既方便行动，又显得修长挺拔。
旗袍发源自旗装，和宫里有关的人容易接受。
“您看，这样的剪裁，既不失端庄，又能突出女性的曲线美。而且，面料就用云锦或丝绸。”
陈师傅接过草图，戴上一副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嘴里念念有词，“这里...收得太紧了吧？走路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明月解释道，“在腋下和侧缝加了暗褶，活动起来很自如。您可以试试做个样衣。”
陈师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明月，“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月。”
“明月...”陈师傅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有点意思。现在的年轻人，懂这些的不多了。”
他把草图放在一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可以答应帮你们打板，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沈骄阳赶紧凑上来，“您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绝不二话！”
陈师傅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不坐班，有事找我，得提前预约。”
“没问题！”
“第二，工钱我要双倍。”
沈骄阳肉疼地抽了抽嘴角，但还是咬牙点头，“行！”
“第三，”陈师傅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月，“先将我这册子里的衣服做一份出来，而且，以后每出一款新衣服，我得先挑一件。这是我的规矩。”
陈师傅拿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就是这册子里的衣服。”
明月打开册子，里面是一些洋装。
嗯，这样说也不完全对。
因为这是根据民国时期的洋装改动的更简洁实用的衣服，男装、女装、童装、皮草皆有。
明月眼睛一亮，这些式样，其实更接近后世的时装，尤其是皮草。
“陈师傅，这册子上的衣服，可以按照图样给您做一份，但是一些面料需要找到才行，所以，您可不能着急。
不过，我们可以先和您订立合同，合同里把这个条件写上。”
估摸着这些衣服因为种种原因不在了，人老了念旧，提这个要求可以理解。
但其实，再做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明月将册子递给沈骄阳，她伸出双手握住陈师傅的手，满脸诚恳，“陈师傅，其实您可以以您的手艺和这本册子作为资本入股服装厂，以后，做服装厂的股东。”
“股东？”陈师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他甩开手。
“小姑娘，莫要拿这些虚头巴脑的名词来糊弄老头子。
我陈某人这辈子只信手里的针线，不信那些画在纸上的大饼。什么入股，听着就不踏实。”
沈骄阳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刚想插话解释这“股东”意味着年底分红、意味着身份的转变，却被明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明月迎着陈师傅审视的目光，笑得愈发从容。
她轻轻摩挲着那本泛黄册子的封面，指尖划过那些精细的线条。
“陈师傅，您说得对，虚名确实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但您想想，这册子里的图样，若是只做成这一份，它也就是挂在您衣柜里的几件旧衣裳，穿坏了或是虫蛀了或是其他原因损坏了就没了，而且，后人不懂其中的门道，没准给糟蹋了。”
明月顿了顿，观察着陈师傅脸上的神情，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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