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发言席的李组长偶尔回头，一眼精准捕捉到坐斜后方的明月，看到他那认真劲儿，赞许地点点头。
不骄不躁，不错。
会议中场休息时，李组长端着搪瓷缸子凑到明月身边。
“怎么样？这课听得值吧？”
明月合上本子，苦笑一声：“太值了。就是听着心疼，这些都是国家的钱啊。”
李组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所以啊，上面才着急。现在开放了，外面盯着国内这块肥肉的太多了，稍微不注意，就被咬下一块肉。你们部里成立这个纠纷小组，算是走在前面了。”
明月连忙也压低声音，“这次会议是根据上面的意思我们部牵头而已，是几个部共同的想法。”
李组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稳当。行了，下半场开始了，回去坐着吧。”
明月回到座位，看着台上正在发言的一位代表，思绪却飘远了。
对外贸易的水，很深，但其实国际贸易中的陷阱，真要归纳起来，也就那么些...
她不知不觉拿起笔在写了起来。
主持人元志国发现，无论是榜样单位，还是亡羊补牢单位，里面都或明或暗提到有人指导了他们。
于是，元志国就利用休息时间逛了逛，闲聊了一会。
他得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明月。
下半场会议开始的时候，元志国就在会场里巡视起来。
下面的人见状都相互捣捣，于是，夏季炎热的下午，昏昏欲睡的人登时都精神起来。
别人都坐直了，低头写东西的明月那里就因为凹下去而凸显了。
元志国不紧不慢地从会场另一边转到明月身边。
明月正写在兴头上，压根没注意身边有人。
直到台上发言的人将要结束，元志国才遗憾地大步走向主席台。
引出下一位做报告的人后，他快速走进会场套间拨打电话。
“...领导，和您汇报...好，我明白了，下面就安排提问环节...您看要不要顾领导来听电话...好，我明白了。”
元志国将一些已经产生的问题写在移动黑板上，向大家发问：“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回答的五花八门。
这些问题是印在资料上的，所以，大家都在思考，此时集思广益，将解决方式基本说了出来，明月听着大家的回答没有吭声。
元志国往下瞅瞅，吼，小同志，挺稳得住哈。
元志国背着手踱了两步，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这有些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见底下的人说得差不多了，那些个“加强沟通”、“完善合同”、“提高警惕”的大话套话也掏空了，元志国才停下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再次扫向角落。
“后排那位穿白衬衫的女同志，对，就是你。看你一直在做笔记，听得倒是认真，有什么思考？说说看。”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近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排瞅。
明月知道躲不过去了，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虽然被这么多人盯着，但她脸上没露怯，反而大大方方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清亮：“元主任，刚才各位前辈说的都在理，都是治标的良方。但我觉着，要想根治，还得从‘根’上找问题。”
元志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在整个会场里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哦？那你说说，根在哪？”
明月深吸一口气，“根在于信息不对称和标准缺失。外商懂行，咱们不懂；外商有现成的国际标准，咱们还在用老经验办事。所以，光靠人盯人不行，得靠制度。”
她顿了顿，“第一，建立出口商品标准化体系，什么是一级品，什么是次品，要有白纸黑字的国标，不能由外商说了算。
第二，设立专门的贸易情报收集机构，把国际市场的行情、惯例、甚至是一些常见陷阱，整理成册，下发到每个外贸单位。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培养专业人才。不是只会外语的翻译，而是懂法律、懂财务、懂国际贸易规则的复合型人才。”
话音刚落，会场里静了一瞬。
李组长坐在前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惊讶。这丫头，胆子不小，但这几点，恰恰戳中了痛点。
百废待兴啊！
元志国盯着明月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记录员，“记下来。这几条建议，很有参考价值。散会后，让这位明月同志留一下，我要听听她关于‘标准化体系’的具体想法。”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羡慕的、好奇的、探究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明月坐回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真正露了脸。
然而元志国并没有因此就罢。
明月说的问题，上面领导不是不知道，问题是，积重难返，短时间内，这个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他现在要先让下面这群人明白经贸中要注意哪些，如何避免被坑。
元志国作为领导身边的人，当然比会场里其他更清楚领导的意图。
他干脆站到走道里，“以上是就问题回答问题，下面，我们有问有答，第三排左三的同志，你们省在对外贸易中遇到过什么问题？”
被点名的人懵懵懂懂站起来，“领导，我们遇到的问题就是您黑板上写的那些。”
元志国不耐烦了，怎么那么不会配合呢？
“哦？那你们省除了黑板上的问题就没有其他问题了？李助理，记下来，以后这个省要是出现其他问题，就唯这位同志是问。”
站着的人登时汗流浃背，掏出手帕擦汗，“啊，让我想想，去年我省一批出口瓷器被对方以不合标准为由减了一半货款，可是这批瓷器都是特等品，根本就没有问题！”
元志国眼皮都没抬，“特等品？谁定的特等品？是你家厂长，还是你们省里的质检员？”
那人被问得一愣，嗫嚅道：“当然是...按照咱们厂里的标准，还有省里的验收...”
“外商认吗？”元志国打断他，刚才明月都说了标准问题，怎么还自说自话呢。
? ?“李得胜”不知为何成禁止词，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