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苒樂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這個時間的醫院，像一頭半夢半醒的巨獸，安靜地蟄伏在城市的夜色里。
白天的嘈雜、匆忙、人來人往，都被黑夜吞沒得一干二淨，只剩下走廊盡頭幾盞慘白的燈，安靜地亮著，將光禿禿的牆壁和光可鑒人的地磚照得一片冷清。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不濃，但無處不在，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貼在每一寸皮膚上，提醒著你，這里是醫院，這里不是你應該久留的地方。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顧苒樂還沒走出電梯，一個男人便迎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里面是襯衫，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著，領帶已經不知道被扯到了哪里。
他的頭發有些凌亂，眼楮下面掛著兩團明顯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人從被窩里拽出來、又在醫院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的樣子。
“顧小姐，我是李寅。”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咬字還算清楚，努力維持著一個總裁助理應有的體面和鎮定。
他大概是在電梯口等了有一陣子了，因為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姿態里帶著一種“終于等到你了”的如釋重負。
顧苒樂快速打量了他一眼。
個子不矮，身材偏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楮不大但很有神，整個人透著一種精明干練的氣質，跟傅寒霆的風格倒是很搭。
她收回目光，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問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你好，傅寒霆現在什麼情況？”
李寅側身讓開電梯口的通道，跟在顧苒樂半步之後的位置，邊走邊匯報。
他的語速比電話里慢了一些，大概是已經過了最慌亂的階段，現在能更有條理地組織語言了。
“傅總剛才醒過來一次，”李寅說，“他想要喝水，我拿棉簽蘸了點水給他潤了潤嘴唇，我問了醫生，醫生說現在不能喝水。胃鏡檢查之前禁食禁水，一口都不行。”
顧苒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她心里清楚，傅寒霆現在還沒做胃鏡檢查，醫生肯定不會讓他喝水。
胃里有食物或水，會影響鏡頭的視野，也會增加反流誤吸的風險。
傅寒霆或許不懂這些，也或許是實在口渴。
但沒辦法，口渴現在也得忍著。
走廊不算長，但顧苒樂走得很快。
病房的門半開著，里面透出比走廊更亮一些的光。
顧苒樂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病房里站著好幾個人。
值班醫生和兩名護士，正圍在病床邊。
醫生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夾，正在低頭翻看什麼，護士在調試床頭的監護儀，顯示屏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和數字，安靜而規律。
傅寒霆半靠在床上，身後的枕頭墊了兩層，被子拉到了胸口，露出來的手臂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床邊的輸液架，藥液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快慢均勻。
他的臉色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難看。
不是那種單純的蒼白，而是一種帶著灰調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溫度和血色的暗淡。
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頭發也不像平時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他的目光本來是落在醫生身上的，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醫生關于“以前有沒有胃病史”“最近有沒有服用過什麼藥物”“有沒有對什麼藥物過敏”之類的常規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病中特有的虛弱和沙啞，但咬字還算清楚，思路也還清晰，說明意識狀態沒有太大問題。
余光瞥見門口有人進來，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醫生的肩膀，往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微微一愣。
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好，只是身體本能地對那個出現在門口的身影做出了反應。
正在詢問他情況的值班醫生察覺到身後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筆，扭頭看過去。
“小師妹？！”李航驚訝出聲，聲音里的意外和驚喜交織在一起，在這間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走過去，又想起自己正在工作，硬生生地把那只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顧苒樂一開始還真沒從背影認出對方。
她看到的只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微微有些發福、頭頂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在低頭翻看病歷。
她滿腦子都是傅寒霆的情況，根本沒心思去辨認這個背影是誰。
直到對方先叫出“小師妹”這三個字，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原來是他導師的大徒弟，她叫大師兄的李航。
“大師兄，今晚你值夜班啊？”
顧苒樂的語氣從剛才的緊繃變得松弛了一些，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能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遇到熟人，總歸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情。
“對啊。”李航點點頭，把手里的病歷夾夾在腋下，騰出兩只手來，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頭頂上那些剛剛長出來的、細密的、像嬰兒胎毛一樣的絨毛。
那動作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炫耀式的得意，像是在說，“你看，你看，我頭發長出來了！”
他的頭發問題在科里不是什麼秘密。
做醫生的，尤其是做他們這一行的，熬夜是常態，三餐不規律是常態，壓力大是常態，頭發一把一把地掉也是常態。
李航從二十七八歲開始發際線後移，過了三十歲的時候頭頂就已經能反光了，用了各種生發產品都不管用，差點就要放棄治療、坦然接受“地中海”的命運。
後來遇到了顧苒樂，給他介紹了宋煜，他吃了一段時間的中藥，又配合針灸和飲食作息的調整，現在頭頂上居然真的長出了一層密密匝匝的絨毛，雖然還細、還軟、離“烏黑濃密”還有十萬八千里，但李航已經高興得恨不得逢人就展示。
“小師妹，你看，你看，”他低下頭，把頭頂湊到顧苒樂面前，像一個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新得的玩具，“長出來不少了！上個月還只是稀稀拉拉的幾根，你看現在，這一片，全是！摸上去已經能感覺到扎手了！”
顧苒樂很是配合地看了看他的頭頂，認真地端詳了幾秒，點了點頭，語氣誠懇而鄭重︰“恭喜大師兄。照這個速度長下去，再過幾個月，你就可以去拍洗發水廣告了。”
李航被她這話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還不忘謙虛地擺擺手︰“廣告就算了，能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我就燒高香了。這都多虧了宋醫生和你，要不是你把他介紹給我，我現在可能已經放棄治療了。”
眼瞅著師兄妹倆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被晾在病床上的傅寒霆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輕咳了一聲。
李航聞聲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恢復了醫生的專業狀態。
他轉過身，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傅寒霆，目光從病人的臉上掃到監護儀上，又從監護儀上掃到輸液袋上，最後落回病人的臉上。
“現在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他問，語氣嚴肅而認真，跟剛才跟顧苒樂聊頭發時判若兩人。
傅寒霆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越過李航的肩膀，落在顧苒樂的臉上，那雙因為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楮里，有光微微閃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問。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里沒有驚喜，沒有感動，甚至沒有疑問，就是一種很平淡的、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一樣的平靜。
但如果你仔細听，能听出那平靜底下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在問她，但不是真的在問。
他能猜到肯定是李寅給她打的電話，只是沒想到，她正好醒來了，還來了醫院。
顧苒樂瞥了他一眼。
“你說呢？”她語調涼涼地反問。
話落，她沒再看他。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了李航，“大師兄，他什麼情況？”
李航的八卦小眼神在她跟傅寒霆的臉上快速掃了一個來回，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露出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小師妹，”他笑嘻嘻地問，聲音不大，但那種“我在搞事”的意味很濃，“這位是……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