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來，雪粒子打在他們臉上，還是沒有人動。
全凍犧牲了。
就那麼趴在陣地上，至死都保持著戰斗的姿勢，無愧于軍人的身份。
司機腳下松了油門，車速慢下來，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劉德信盯著那排身影看著，開口說道，聲音很平和︰“別停，繼續開，物資要緊。那些……同志們……後面會有人來收斂。”
但是車里的人都能听出聲音里的那一絲顫抖。
司機沒說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踩下油門。
車繼續往前開。
劉德信沒有回頭，只是把那個畫面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他知道這不是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
也永遠不會忘記這群最可愛的人。
車隊到達前線指揮所的時候，已經是12月2日傍晚。
天色暗得很快，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割。
指揮所在一個山洞里，洞口用木板和油布做了簡單的遮蔽，里面點著一盞馬燈，光線昏黃。
負責接收物資的參謀叫陳志遠，三十來歲，眼楮里全是血絲，看上去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
劉德信把後勤張科長給的文件遞過去，說明來意。
陳志遠接過文件，低頭看了一眼，點點頭，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從西線過來的？”
“對，西線戰斗階段性結束，物資補充到位了，這邊告急，就調了一批過來。”
陳志遠的表情松了一點，眼楮里的疲憊散開了幾分︰“西線那邊推進得怎麼樣？”
“在推進，米軍損失了大量物資，撤得很快，壓力不大。”
陳志遠點了點頭，轉身叫了幾個戰士進來，開始清點物資。
清點的過程很仔細，每一箱都要打開看，確認數量和品種，然後記錄在冊。
陳志遠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寫得很慢，手指凍得有些僵，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時候有些顫。
劉德信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促。
陳志遠收好清單，抬起頭看著劉德信，“物資我們收下了，你們可以跟車隊回去了，凌晨出發，現在先去休息吧。”
劉德信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了一眼山洞外面。
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前方不遠處時不時傳來沉悶的炮聲，像是老天在打雷。
他收回目光，看著陳志遠說道︰“我可以留下幫忙。在西線參與過前線偵察和敵後行動，有些經驗。”
陳志遠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點意外，仔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這邊比西線難多了，條件也差得多，冷得要命……”
“一路過來看到了。”
劉德信抿了下嘴，想到了來時的情景，“就是因為難，才更需要人手，我熟悉敵後行動，能幫上忙。”
陳志遠放下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權衡什麼。
他的眼神在劉德信臉上停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得問王參謀長。你跟我來。”
說完，帶著劉德信往山洞更里面走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點，另一盞馬燈掛在角落，把里面照得稍微亮一些。
一個軍官正站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像是在圈什麼位置，听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眼神很銳利，一眼就把劉德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陳志遠上前一步介紹道︰“王參謀長，這是從西線過來押運物資的劉同志，說要留下幫忙。”
參謀長王文彥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木箱︰“坐。”
劉德信抬手敬禮，隨即坐了下來。
王文彥繼續站在地圖前，開口問道︰“你說要幫忙，在西線做過什麼，能做什麼？”
劉德信簡短地說︰“押運物資過江，在西線敵後活動了幾天，參與過前線偵察，也做過一些破壞任務，有敵後工作經驗。”
王文彥听完，沒有再追問，轉頭對陳志遠說道︰“把水門橋的情況跟他說說。”
陳志遠應了一聲，從桌上拿過另一張地圖攤開，手指在上面點了一個位置︰
“這里，水門橋。米軍從長津湖撤往咸興，這座橋是必經之路，過了這里才能真正撤出去。”
“前兩天，我們第一次炸橋，把橋面炸斷了。”
他停頓了一下，“按照原來的判斷，米軍會盡快維修，我們再炸，來回幾次，能拖住他們相當長一段時間。”
“但這次情況不一樣。”
王文彥接過話來，繼續說道，“米軍只是繼續派人阻擊，並沒有及時完成修復工作。”
劉德信听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米軍為什麼出了問題。
全是補給惹的禍。
陳志遠繼續說道︰“之前他們的維修進度很慢，但從前線最新傳來的消息，敵人現在已經有車隊運輸物資過來了，速度大幅增加。”
“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盯住他們的修橋進度，隨時準備破壞，能拖多久是多久。”
王文彥看著劉德信︰“你確定要去前線？”
“沒問題，正好那里也需要物資，我可以幫忙運過去。”
王文彥沉默了幾秒，和陳志遠對視了一眼，“行。那邊有我們的偵察小隊，進去之前先跟他們接上頭，互通情報。有重要情況及時通報。”
“知道。”
王文彥轉回地圖，手指在上面劃了一條路線︰“從這里進，這邊山溝里有我們的偵察小隊，隊長叫李永勝，帶著一個排的人，在那一帶摸了好幾天了，對地形熟。”
劉德信看了看路線，記在心里。
王文彥收回手，看了他一眼︰“先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出發。陳志遠，安排一下。”
陳志遠應了一聲，帶著劉德信出去了。
山洞外面，風還在刮，炮聲還在悶悶地響，一下一下，沒有停的意思。
陳志遠帶著劉德信出了山洞，山洞外面的風像刀一樣，撲面而來。
兩人沿著山壁走了一段，繞過一塊大石頭，找到一個半塌的掩體。
是用木頭和石塊簡單搭起來的，能把風擋在外面，但石頭縫里還是往里漏冷氣，保暖談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