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沉默了好几秒，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把顶开的枪栓一寸一寸推回去，咔嗒一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刚才可真吓人啊。”
“看你那胆子，针鼻儿大。”
“你胆子大，抖个什么劲儿？”
“我那是提前预热身体呢……”
“别说，洋人的旗，管用。”
“管用就行，坐好，别吭声。”
头车副驾上，宋学文长出了一口气，两只手在膝盖上揉搓了几下，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刘德信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刚上战场的新兵，被俘了一次，没缓过劲儿来正常。
关押期间没变节，就是好同志，经过这一次，还能有所长进，那就更不需要说什么了。
车队继续往前，一直开到晋州外围。
前头路口横着一根杆子，旁边是座沙袋垒起来的岗亭，亭里坐着几个米军宪兵，裹着厚棉大衣，在那儿哆哆嗦嗦的待着。
还有几个个站在公路中央，钢盔上积了一层雪，脚边踩出一圈黑泥。
吱嘎一声，头车停下。
刘德信推门下车，靴子踩进泥雪里，把调令递过去，用英语说道：“第二步兵师增援营，配属南朝部队，奉釜山后勤司令部命令，去原州支援。”
宪兵接过调令，翻了一遍，眼睛落在末尾的印章上，抬头往后头的车队扫了一眼。
“调令上写三十辆。”
“对。”
“我数到三十四。”
“多的四辆是油料车，随队补给。手续另走，在后头那一队手里。”
“后头那一队？”宪兵往公路后头张望，雪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没人通知我。”
“通知在路上。”刘德信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天黑前得赶到原州，前头吃紧，耽误不起。”
宪兵皱着眉没松口，绕过刘德信，径直走向第二辆卡车，抬手去掀篷布的一角。
车斗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慢慢滑向腰间，有人把枪口悄悄转向，手指扣进护圈，指腹能感觉到扳机的冷。
周营长坐在第三辆车的车斗后沿，手搭在膝盖上，背脊绷成一根直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就在这时，最后一辆伤员车里，有人在昏睡中猛地喊了一声：
“娘——俺想——”
字字清楚，是地道的山东味儿，带着哭腔。
一声喊完，整条公路都静了。
宪兵的手停住了，缓缓转过头，朝伤员车的方向走过去。
那几步，每一步都踩在雪层上，声音在死寂的公路上格外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刘德信加快了脚步，抢先几步到了车尾，侧身先挡在了篷布缺口前。
他一手按住车帮，仰头对着车斗里喊了一声，“什么情况！别给我搞事儿啊，你们这帮只会逃跑的家伙……”
说着说着，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像极了一个看不惯南朝军队的米国大兵。
喊声戛然止住。
那个伤兵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两句，渐渐昏睡过去。
陈有粮靠在最后这辆车的外围，虽然听不懂刘德信用英语说的什么意思，但连蒙带猜的，脑子一转马上接茬儿，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句，句句结尾思密达。
一边说着还一边点头哈腰的，满脸的谄媚。
刘德信站在一边，用力的憋着笑，其他同志也都把头低了下去，装作被吓到了，其实也都怕自己憋不住笑出来。
宪兵已经走到跟前，皱着眉想绕过去看，脚步却被刘德信的身子挡住了半个去路。
刘德信转身正对着他，带着一点儿不耐烦的语气，用英语说道：“这批是前线跑回来，必须得送回阵地去。你知道的，要是不盯着点儿，不知道他们会跑多远……”
随后他后撤了半步，手臂一摆，“上面交代过，千万别放跑了他们。哥们儿，要是真要出了事，耽误的可不止是我的差事，还有你的。”
宪兵的脚步顿住了，目光从刘德信脸上移到车斗里那一排盖着军毯的士兵身上，慢慢停下来。
他们蜷缩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一张张脸上全是麻木，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刚才车外这么大动静儿，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全都低着头，一副丧气样儿。
还有空气里那股血腥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确实像是从前线逃跑的家伙。
雪花落在宪兵的帽檐上，盖在他的靴尖上，他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
刘德信就那么迎着他的视线站着，等着对方做出最后的决定。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南朝部队也不是头回出逃兵，平时对他们点头哈腰，跑起来可没把他们当盟友。
冲锋号一响，撒丫子就跑，米军倒成了垫后的了。
好几次被围，都是这帮孙子逃跑，导致战线出了空隙。
几秒钟过去，宪兵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摆了摆，像是懒得再纠缠：“行了，过去吧，别再耽误。注意千万要看好他们，别再让这帮猴子把咱们卖了。”
杆子吱呀一声抬了起来。
“谢了！玛德，这鬼天气，还得赶路，再见。”
刘德信道了谢转身回去上了头车，心跳在胸腔里狠狠跳了几下，硬控制着没表现出来。
要是他自己一个人，就不会有这种感觉，龙潭虎穴闯多了，这都是小儿科。
只不过眼下身上背负着近四千人的生命安全，由不得他不重视。
也是南朝部队的声名在外，对方很容易就信了，加之也不想因此出了事儿分担责任，所以痛快的放行了。
要不然以亚裔在米军中的地位，这几个宪兵肯定不会那么好说话的。
刚才那么一会儿，刘德信就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轻视。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管是部队里的黄种人还是黑人，这帮人都没当成自己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分不清楚对方说的什么话，也说不清楚眼前是什么人，只知道高高昂着头颅蔑视一切。
这种傲慢，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自己栽进去。
车队一辆接一辆开过去，消失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