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一走好幾年了吧，”劉秉忠拉著劉德信的手，邊打量邊絮叨著。
“這宅子我和德偉天天來打掃，有時候晚上也住這兒。就怕沒了人氣兒，房子塌得快，老嫂子走的時候交代了，我們怎麼也得照顧好。”
劉德信攙著秉忠叔的胳膊往屋里走，“挺好的，我替家里謝謝您了。”
“誒，一家人說這個話干什麼，要這樣，那不得說說牲口和雞鴨鵝的事兒啊？”
“哎，對對，咱們不提這個，都是一家子，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說話間，院子另一頭的屋門響了一下。
從里面走出來個年輕人，趿拉著鞋子，手里拎著一桶水，走得急，水花濺出來一些。
一看是劉德信，他腳步都快了，臉上也樂開了花。
“德信！”
“德偉哥。”
“可想死我了，天天盼著你能回來一趟。”
劉德偉把水桶往地上一放，顧不上提鞋跟，搓著手就跑過來︰“這宅子你放心，我爹天天念叨著，一天不來瞅瞅都不踏實，昨兒還說這牆角滲水得找人補補。”
“辛苦你們了。”劉德信從背包里取出幾樣東西。
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用油紙包著的點心，還有一包干蘑菇，一起遞過去。
“秉忠叔，德偉哥，一點心意，別嫌少。”
劉秉忠連連擺手︰“什麼辛苦不辛苦的，一家子不說這些，你這孩子，怎麼還跟叔見外。”
爺兒倆再三推托，最後被劉德信硬塞進手里，這才勉強收下。
劉秉忠接過東西，翻來覆去看了看，樂得合不攏嘴，又趕緊招呼德偉接過去，回隔壁院放好。
三個人在院子里站著說了會兒話，劉秉忠非要留他吃飯，拉著胳膊不撒手。
“秉忠叔，這回真不趕趟兒了。”劉德信連忙解釋道，“回來得去縣城一趟辦點兒事兒，就不在家待了。下會兒有空了再去家里坐坐。”
听到還有公事，劉秉忠這才松了手，和劉德偉一起送出老遠，一直送到藥王廟的老槐樹底下。
都走老遠了，還能听到他在扯著嗓子喊︰“有空常回來啊！”
姥爺家在城關鎮長盛村，就在縣城邊上，離著有十八里地。
村里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煙，飯菜香味兒順著風飄得老遠，聞著就讓人腳步快了幾分。
劉德信到了村中心的姥爺家，敲了敲大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誰啊？”姥姥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點含糊，像是嘴里還嚼著東西。
腳步聲跟著響起來，門簾一掀，看清是劉德信，姥姥整個人都愣住了，手里還攥著擦手的圍裙，接著眼圈就紅了。
“是德信！真是老四回來了！”
姥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手勁兒大得出奇，指甲都快掐進他胳膊︰“瘦了，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如從前，在外頭是不是沒吃好？”
“吃得好，姥姥您別擔心。”劉德信笑著回答道。
在親人眼里，永遠都在瘦的路上，這就是愛的感覺。
姥爺拄著拐杖，從屋里慢悠悠走出來，看見外孫回來，臉上的皺紋一層層舒展開，聲音卻還是慢條斯理︰“回來就好，進屋，外頭冷。”
劉德信連忙迎了過去，扶住姥爺的胳膊，上下打量著，關心的問道，“姥爺，您這是怎麼了？怎麼還拄上拐杖了？”
前兩年見的時候，老爺子精神矍鑠，中氣十足，早上起來還能打兩套拳，耍兩路槍，怎麼再見面成這樣了？
“哈哈，沒事兒，就是覺得上年紀了，拿根拐杖才像樣。”姥爺大笑了幾聲，拿著拐杖耍了兩下，解釋道。
姥姥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別搭理這個老東西。跟村里一幫沒溜兒的老家伙，一人一個拐棍兒裝樣子，沒事兒還打著玩兒，越活越倒行了。”
劉德信一听，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姥姥，您就別管他了。玩兒的高興就行，越這樣身子骨兒越好。”
老小孩兒，老小孩兒，舒心才能長壽。
姥爺這身板兒，練得結實，上戰場也沒傷過，只要注意，且活著吧，也不枉跟鐵槍王彥章同名。
“我才不稀得管他，走，咱們進屋去。”姥姥也笑了起來，拉著劉德信就往屋里走。
姥爺也不說什麼，笑呵呵的跟在後面進了屋。
“你三舅去了四九城，還帶走了小勇和小芸。”姥姥一邊往屋里讓人，一邊絮絮叨叨，聲音里帶著點感嘆，“家里冷清了很多，也就小勝家的孩子大了，才熱鬧了不少。”
屋里很快熱鬧起來，大舅兩口子听說信兒，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
大表哥王平這會兒在縣政府上班，白天走不開，說等晚上他下了班，再回來見見。
二舅兩口子，還有三表哥王勝一家過來了。
勝哥今年二十八周歲，虛歲說二十九，孩子三四歲，虎頭虎腦的。
剛開始還怯生生地躲在爹腿後頭，沒一會兒就被姥姥一把摟過去親了又親，逗得直咯咯笑。
姥姥一個勁兒地問家里的情況，老人、孩子，各家媳婦兒，都問了個遍，劉德信一一答了。
接著他又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分給各家，布匹、點心、干貨，分得清清楚楚，誰也不少。
中午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待他，晚上平哥帶著一家回來，又在一起喝了點兒。
他現在在縣政府已經開始獨當一面了，事情多得很，吃完飯聊了一會兒，就騎車回去了。
留下大表嫂和兩個孩子在家里，陪著老人待幾天。
當天夜里，劉德信在姥爺家住下，屋里的油燈撥得暗暗的，油花偶爾 啪響一聲。
躺下前，二舅兩口子單獨過來找他說話，勝哥也跟著進來，幾人圍著一張舊方桌坐下。
“德信，”二舅搓著手，手指關節在桌沿上摩挲，欲言又止，半晌才開口，“現在四九城什麼情況，還能過去不？”
劉德信看了眼勝哥，他低著頭，耳朵卻支稜著︰“二舅想讓勝哥一家過去？”
“他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二舅嘆了口氣，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沒點上，“上回就想去，因為孩子沒走了。這兩年孩子大些了，他又提起這事兒。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