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院里的笑鬧聲，王玉英扶著膝蓋，站起身來，“行了，等時間定了，做什麼菜咱們先商量好，好方便備菜，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嗯，”大嫂也跟著起身，伸手扶了王玉英一把，“媽，小心點兒。”
王玉英盤算了一下，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日子，“這周六吧，老三老四都在家，人齊全，不耽誤誰上班。”
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到了那天上午，暖烘烘的陽光灑在院子里，院門外傳來說話聲，夾雜著腳步聲。
三哥領著李家老兩口先到，李老太太手里還拎著個罐子，說是自家腌的泡菜，讓親家嘗嘗。
後腳王安陪著王勝一家三口也進了院，一時間滿院子都是寒暄的聲響，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親家母，您可算來了！”王玉英笑著迎出來，一把拉住李老太太的手，往屋里讓。
“親家，這些日子麻煩您和孩子們惦記著，”李老太太也是滿臉笑意，把東西往王玉英手里一塞，“就這點泡菜，不值錢，您別嫌棄。”
“說這個干什麼，都是一家人，往後常來往才是正理。”
王玉英擺擺手，接過順手遞給旁邊的大嫂，“泡菜我愛吃，但是不會腌，正好拿來下飯。”
一旁李老爺子跟劉德信打著招呼，話不算多，身板挺得筆直，帶著點兒老派讀書人的矜持。
他今年剛五十出頭，鬢角已經花白了大半，早年在鄉下教過幾年私塾，後來又在村小學代過課，兵荒馬亂的年月斷了。
這些年就守著那幾畝薄田過日子，說話都帶著點文縐縐的味道，行為舉止跟旁人不大一樣。
王勝媳婦抱著孩子，比頭回見面時放松了不少，臉上沒了最開始的拘謹。
見著田丹主動過來搭話，湊過去瞅了瞅懷里的七斤，逗弄道︰“這孩子長得真壯實，眼角眉梢跟你挺像的。”
接著又跟大嫂、二嫂妯娌幾個聊起來，話里話外透著親近，很快就聊到了一處。
屋子里擺開了好幾張桌子。
孩子們圍著桌子跑，時不時被大人揪住耳朵訓兩句。
大人們分桌坐著說笑，雞魚肘肉的香味混著酒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這頓飯吃得熱熱鬧鬧，一點兒不比過年差。
酒過三巡，大家臉上都帶了點紅，話題漸漸松快下來。
三嫂坐在三哥旁邊，手不經意地踫了踫他胳膊肘，又側過臉朝王玉英那邊使了個眼色。
三哥愣了一下，隨即會意，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神色有點不自在。
“媽，”他語氣里帶著點不好意思，“這些日子我打算帶上秀寧和孩子們過去住段時間，那邊房子總空著不是個事兒， 順便也照顧下岳父岳母他們，也好多年沒見了……”
這話只能從三哥嘴里說出來，要是三嫂這個當兒媳婦來說，怎麼听怎麼像是惦記著娘家、嫌婆家這邊束手束腳，傳出去不像話。
李老爺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神情有點復雜。
自家女兒一家住得近，他肯定喜歡，好幾年沒見了，心里想得很，也想帶帶外孫子，但是又覺得像是把親家的兒子給拐走了似的，多少有點兒別扭。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反對的話。
女兒一家在那邊有房子，說起來那里才是他們的小家，總不能因為自己的面子和感受，不讓人回家住吧。
這麼想起來，又有點兒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感覺。
他擺擺手說道，“該忙啥忙啥，我們老兩口自己能照應自己，用不著你們惦記著，耽誤了正事才不像話。”
“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王玉英笑著點點頭︰“老三你們是該回去住，房子買了不住也不是個事兒，正好幫忙親家適應下環境。”
“你們自己拿主意。”李老爺子放下筷子，看向三哥兩口子，神情認真起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搬回去是搬回去，可這邊還得常來，天天來，眼里得有事兒。”
“是這個理，”李老太太在旁邊跟著搭話，“你們小兩口自個兒過日子是正經，可這邊你們也不能撂下不管，那不像話。”
三哥兩口子一听，忙不迭地點頭應下。
“爸媽您放心，”三嫂趕緊接話，臉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樁心事。
“我跟德旺商量好了，搬回去也就是晚上住那頭，白天該過來還是過來，媽這邊有啥事兒，一準兒隨叫隨到，兩頭都不耽誤。”
“就是，”三哥也跟著點頭，“這點路算不得什麼，抬腳就到，不礙事。”
老太太在旁邊听著，擺擺手，臉上帶著笑，倒不甚在意︰“行了行了，就這幾步路的事兒，搬過去搬過來還不是一樣，你們小兩口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就行。”
這話一出，三哥兩口子都松了口氣。
劉德信在旁邊添了一句︰“兩處院子離著這麼近，怎麼著也能都顧上，擔心那麼多干嘛？”
李老爺子和李老太太對視了一眼，也沒再多說什麼，飯桌上的話頭很快又轉到了別處。
劉德信像是想起什麼，看向李老爺子問道，“李大爺，听說您早年教過書是吧？”
“教過幾年。”李老爺子有些意外，放下酒杯，點點頭回道。
“私塾、村小學都代過課，後來世道亂了，沒什麼人上學，這事兒就算是斷了，這些年就守著那幾畝地，閑時翻翻舊書，也沒個正經用處。”
“城里這兩年新辦了不少學校，掃盲班也缺人，正缺識字的先生。”
劉德信沉吟了一會，開口建議道，“我托人幫您問問，您要是不嫌棄，重操舊業也行，總比在家閑著強。”
這年頭識字率低得令人發指，很多小學合適的老師都湊不齊。
李老爺子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動，臉上慢慢浮出點光彩，眼楮亮了起來︰“那敢情好，我這把骨頭，閑著也是閑著，能教書育人我樂意之至。”
李老太太在旁邊也跟著高興，拍著大腿念叨︰“這感情好，他這輩子就惦記這個，在家憋了這些年，可算有個地方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