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翻箱倒櫃找了兩天，找出當年一張收貨的單子。”
陳雪茹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點兒慶幸，“那張單子是進貨商那邊開的，跟賬本上寫的確實對不上，但上面也寫了，是把沿路的損耗都算進去了。”
劉德信一听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兩本賬都對，錯的是當時光頭的政府。
長途運貨，除了要防止沿路的劫匪路霸，還有各個官方部門的吃拿卡要，對不上才正常。
要是真一路上秋毫無犯的過來，估計那些人早就被同事舉報是紅匪了。
“要說故意做假賬佔便宜，我們家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必要，當年布料進價本來就亂，南邊北邊價錢差得老遠，中間還有各種關卡打點……”
“這就好辦了。”劉德信點點頭。
“怎麼好辦了？”
陳雪茹抬眼看他，眼里帶著點沒散開的茫然，像是明知道該高興，卻高興不起來，
“就怕評議會上那幾個人，不講這個理，非要揪著不放，我們家手里也沒什麼硬氣的本錢，萬一他們認準了要治我們的罪……”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沒再往下說。
“硬氣的本錢你手里就有。”
劉德信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道，“那張單子就是，拿著真憑實據往桌上一擺，誰也挑不出理去。有問題就改，沒問題就不用怕，這是兩碼事，不能混在一塊兒自己嚇自己。”
陳雪茹沉默了片刻，手指總算是松開了衣角。
“這運動是為了揪真正的蛀蟲。”
劉德信接著說下去，“不是為了冤枉本分做生意的人，上頭的精神不是這個意思，你把心放寬些，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陳雪茹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的憂色淡了大半，“听你這麼一說，我這心里頭，倒是踏實了不少，這幾天夜里都沒睡踏實。”
“相信組織。”
劉德信站起身，停了停又添了一句，“真要是有人不講理，鬧得過了分，跟我說一聲，我這邊也會幫你說說話。”
“但這事兒說到底，還是得靠你自己，持身正，一切都不是問題。”
如果陳雪茹說的是真的，這種事兒就不算什麼，除非那些人背後有人指使，硬給她們定罪。
那樣的話，劉德信就不得不出手幫忙了。
組織里的蛀蟲，不管什麼時候遇到，都要摁死。
不能等著它們傳染周圍的人，最後尾大不掉，形成利益集團。
陳雪茹點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篤定，送他到門口︰“多謝你，劉大哥，我這心里有數了。”
走出布莊，外頭日頭正好，劉德信心里卻沒輕松下來。
陳家這事兒好歹是樁小事，自己手頭那兩樁案子，才是涉及前線安危的重中之重。
被服廠那邊，田丹這幾天查得艱難。
倒不是廠里人敢明著跟她作對。
這案子分量多重，系統內外都清楚，誰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觸霉頭，擺明了跟調查對著干。
難的是另一樁事。
賬目幾道手倒騰下來，物資七拐八繞，真要查實責任在誰、錢進了誰的腰包，卻沒那麼容易。
調查起來，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上處處是繞不開的彎子。
這天傍晚，田丹回來得比平時晚，臉色不大好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劉德信問起來，她一邊脫外衣一邊說，語氣里帶著點壓不住的疲憊︰“廠子那邊管理混亂，缺失的資料太多，涉及到的干部，有些還是剛上任，一問三不知。”
“涉事的商戶呢？”
“更滑頭。”
田丹冷笑一聲，把外衣掛在門背後，昨兒托人遞話過來，話里話外繞了好幾道彎，說想私下談談，意思很明白，想花錢把這事兒擺平。
她語氣硬了幾分，“我沒搭理，直接回了話，這種事沒得談，誰來說都一樣。”
“你做得對。”
劉德信神色認真起來，“這個口子一開，後頭就剎不住了，今兒能花錢擺平一樁，明兒就能擺平十樁。”
“廠子那邊我已經上報，申請擴大調查範圍。”
田丹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但人手還是緊，涉及的面兒比我最開始想的要大，不止一批貨，得往前查，這背後的事兒一環套一環，拆起來費勁。”
劉德信听著不住地皺眉。
這事兒牽扯的東西越來越多，卻偏偏抓不住一個準信，跟他自己手頭的倉庫案何其相似。
都是知道“肯定有人在里頭做手腳”，卻遲遲揪不出那個人來。
急不得，又拖不得。
軍需倉庫這案子，這幾天他跟多門查了個底朝天。
倆人帶著同志們翻了近一年的出入庫記錄，一筆一筆地核對，基本能確定是監守自盜。
東西是從倉庫內部流出去的，外頭接應的“老供貨商”身份也摸出了個大概輪廓。
此人長年跟倉庫這邊有生意往來，出貨渠道說不清道不明。
可具體是倉庫里哪個經手人在放水、跟這老供貨商怎麼勾兌的細節，還是一頭霧水。
倉庫那幾十號人誰都不像有問題，個個看著老實巴交，查起來跟大海撈針似的。
這天晚上，安哥來家里串門，順道給七斤捎了點小玩意兒，一個用邊角料做的鐵環。
劉德信拿到手的時候有點兒哭笑不得，孩子走路都還不穩呢，跑著玩兒的玩具都開始有了。
坐下喝茶的工夫，劉德信隨口提了句最近忙的事兒。
具體內容沒說，就說了下那個“老供貨商”的情況。
安哥听著听著，端著茶碗的手忽然停住了，皺眉想了想︰“你說這人，做派有點兒熟悉啊，是不是那種從不正面露臉，交易都找中間人傳話，見面也躲著光亮地方？”
劉德信心里一動，放下筷子︰“你想起什麼了？”
“去年軋鋼廠丟銅線那案子，最後沒查出來的那個幕後黑手。”
王安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認真回想。
“雖說沒見著真臉，但听人形容過一回，四十來歲，中等個兒，左手虎口有道疤，說話帶點南邊口音，都是中間人傳話，滑不溜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