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德信正低头忙活着,一个相熟的南朝看守溜达着凑了过来。
这人是先前打过几次交道，使过几次好处的。
倒没用他干什么，只是偶尔能搭两句话，顺便听听对方一伙儿的闲聊，从中得到些信息。
往日见了面,对方总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这回却收起了笑模样,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德信两眼,那眼神带着股揣摩的意味。
“哥们儿。”
他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些,一股子酒气混着臭汗味扑面而来。
“这几天你是不是总往仓库那边跑?我可听见风声了,说是亏空挺大,上头正满世界找人呢。”
刘德信得着老孟的消息，早就有了预料,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慌乱,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嘴里支支吾吾，最后小声说道:“这……这事,咱们最底下的,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就当没瞧见,成不?对你我都好。”
“少跟我绕弯子！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看守冷笑一声,又逼近了半步,嗅出了点味道似的,眼神锐利起来。
“咱俩这点交情,我要是护着你,总得知道个底细,不然我这嘴上也没个准谱,万一哪天说漏了嘴,你也不想……?”
“唉，跟你说了,你可千万烂在肚子里”
刘德信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左右望了望,才凑近了些,压低嗓门几乎贴着对方耳朵说道。
“是上面有人惦记上这批物资了。”
“上头有的是门道,这阵子悄悄把东西匀出来往外倒腾,捞一笔是一笔,分点残羹冷炙给底下人,堵住大伙儿的嘴。”
“我也是机缘巧合,跟着摸口汤喝。”
“这种事,也就是米军自己人才干得出来,咱们这些个跑腿的,知道了也不敢声张,传出去谁都没好果子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遮遮掩掩,话里话外却句句往“军需官监守自盗”上引。
听得那看守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惊,随即又露出几分恍然,末了竟是藏不住的艳羡。
刘德信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两包骆驼香烟,还有一罐沉甸甸的牛肉罐头,一并塞了过去:
“长官,一点儿心意,您拿着,往后还得仰仗您多照应。”
看守接过东西,翻来覆去瞅了几眼,手指摩挲着罐头上的洋文标签。
这都是寻常人摸不到边的洋货,一看就是正经仓库里出来的硬货。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疑色彻底换成了藏不住的艳羡,压低声音啧啧道:“行啊,你小子有点门路,比我这干苦力的强多了。”
接着又凑近一步,语气里竟然开始带着几分讨好。
“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往外说半个字。往后真要是有剩下的,可别忘了哥们儿一份,你放心,我嘴严实着呢。”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揣进怀里,贴身藏好,晃晃悠悠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生怕这条财路断了似的。
人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刘德信才缓缓直起身。
这一手,虽说暂时堵住了对方的嘴,买了几天的安稳,可终究堵不了太久。
这种贪心不足的人,指不定哪天嘴上一松,或是被旁人盘问出破绽,到时候反倒是个隐患。
他蹲在原地,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与其提心吊胆地等那一天,不如趁着这几天的空子,把剩下的安排再往前赶一赶。
刘德信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一艘巡逻艇缓缓驶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当晚,他便又去了一趟歪脖子树下,跟老孟把日子又往前提了提。
五月二十九日夜里,刘德信又一次摸到了海岬的礁石区。
海风卷着咸腥味儿灌进衣领,他蹲在背风的礁石后头,耳机贴紧耳廓,手指搭在发报键上,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这几日岗哨换防的点子乱了不少,比往常多了两道流动哨,巡逻的间隔也没了准头,稍不留神就得撞上。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确认远处没有脚步声靠近,夜色里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声响,这才飞快地敲出一串电码。
这回的电报简短,却字字有分量:“确切时间已定,六月一日子时动手。”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声,很快传回确认:“胶卷已收到,保管妥当,就等你那边信号。”
刘德信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垮下来些。
这几日他反复权衡过,原先定的六月初,是估摸着赶在排查最紧的节骨眼之前,把最后的准备工作收拢利索。
可仓库那边的排查一天比一天紧,前两天还有个看守借着风声找上门来敲他竹杠,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再这么下去,只怕撑不到那个日子,窟窿就先自己露了出来,到时候悔之晚矣。
倒不如把日子彻底钉死。
就定六月一日,不早不晚,正好卡在风头最紧之前,抢在对方真正收网之前先一步动手。
“还有件事。”
他压低声音,目光越过礁石,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影,夜色里那片轮廓黑沉沉的,看不真切。
“岛上这几日盘查得凶,我这边想了个法子,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到时候动静可能不小,你们那边多留意。”
“什么法子?”
“调虎离山。”刘德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岛大得很,美军营地、战俘分区,拢共占了靠海一带不到三分之一的地界。”
“岛心往里走,是一片丘陵山地,树林子密,平日没什么人去。”
“我打算弄点动静出来,把排查的人往山里头引,离咱们真正要走的路线,越远越好。”
对面沉默了两秒,电流声里透着一丝犹豫,随即传回一句:“你小心着点。”
“放心。”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放缓了些,
“动手之前,我再传一次信,到时候烦请转告,让智异山那边按新日子重新核实接应。”
通联结束,他手脚麻利地把电台收回空间,原路摸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