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姑娘下葬才多久？
若是挖开坟冢，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又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这可是陆家墓园，惊扰了列祖列宗，这是大不敬的罪名啊！
就算真将棺木起出来，之后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要丢去乱葬岗？
他不敢想象，这件事情一旦传到侯爷和大夫人的耳中，会掀起何等滔天风波！
一时间，青空哑口无言，更不知道如何去劝阻。
其实以四姑娘的身份，能入陆家墓园安葬，已经是破例。
今日要挖坟起棺，等同于当众打满门的脸面。
自家小侯爷，这次真是疯魔了。
他为难地看向陆时，陆时也看着他，随后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吩咐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了，快去吧。”
青空只觉得，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利刃。
下一秒，就会落下来似的。
他根本不敢应下。
“小侯爷三思啊，这事儿不是小事。若是惊动宗族……”
挖棺本就是大忌，动了陆氏风水的话，不仅是镇北侯府，怕是整个陆家宗族都会反对。
陆时看穿了他的顾虑，颔首：“你不去，我亲自去。”
他直接点其人手，直奔陆家墓园。
守墓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赶紧派人通风报信。
而陆时带去的人手，亦是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陆时直接夺过铁铲。
既然无人动手，他便亲自挥铲，一铲一铲刨开坟上的覆土。
几下之后，他看向众人。
“看见了？就这样挖。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众人才敢上前动手。
“承宇！陆承宇，你给我住手！”
徐氏跌跌撞撞冲过来，一脸惨白，拦在坟冢之前。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疯够了没有？你看看，眼下乱成什么样子了？
镇北侯府的名声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你这是要亲手全部毁了吗？”
他低头一看，坟丘已经被刨开大半，新翻的黄土堆到一旁。
徐氏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身旁的采薇连忙扶住了她。
她大口喘着粗气，痛心疾首地望向陆时。
“你……你……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当初要将他葬进陆家墓园，合墓而居，我是百般反对。
那时，所有人都在非议，天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镇北侯府。
你呢？顶着这漫天流言，一意孤行。
我拦不住你，只能顺着你。
可如今下葬还不到一个月，你竟要掘坟开棺！
你以为这是玩啊？
陆承宇，你当镇北侯府的颜面是什么？”
徐氏向来最疼这个儿子，可今日这事实在太过荒唐。
她厉声呵斥：“你这个逆子，你可知道掘坟启棺是何等大事？
这一旦传出去，我们镇北侯府要背负多少骂名？
列祖列宗都在这墓园里，你这般惊扰亡魂，于心何忍？到时候宗族长辈来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陆时站在黄土之间，心如磐石，任凭徐氏如何痛骂，劝说，神色不动。
只是冷声吩咐身后下人：“继续，别停下。”
徐氏张开双臂，挡在坟坑面前。
“我看谁敢！陆承宇，你今日非要挖，就从我身上踏过去。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有人能动这坟冢。”
陆时看着她，微微蹙眉：“母亲这是何苦？你这般阻拦，只会伤了你我母子情分。”
徐氏眼眶通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今日这般举动，才是在斩断我们母子情分啊，承宇。
我知你心中念着她，我懂你的痛，可人死不能复生。
这棺木都已经下葬，便是入土为安，逝者需要安宁。
你这般掘开坟墓，若她泉下有知，又岂能安心？
外头那些人，又会如何揣测？朝堂之上，又会如何用这件事攻陷陆家？你糊涂啊！你当真是糊涂了！
你肩上担着的 是镇北侯府，还有整个陆家。你不能凭一腔执念行事啊。”
“母亲，这棺中之人，不是小满。”
徐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承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当日戏台上，那么多双眼睛亲眼所见，仵作验过两回尸身，凭证俱全，所有人都知道苏小满死了！
你怎么到现在，还抱着这般荒唐的念头？
陆承宇，你给我清醒一点！不要再吓我了。”
“母亲，我是认真的，她真的不是小满，我知道的。今日这棺，我一定要开。谁也阻拦不了我。”
徐氏胸口一滞，只觉闷得难受。
她的气息也不稳了，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眉头蹙得紧。
“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这棺中的人不是苏小满。可掘坟这件事传出去，你担得起后果吗？
世家名门最重风水，谁敢乱动坟墓，全族都会反对。
若是以后家族中遇上什么坎坷，都会认为是这次，你动了风水导致。”
可今日的陆时，偏偏就要这么做，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他也不在乎。
他朗声道：“母亲不必再劝。
今日所有后果，我陆时一人承担。
不牵连镇北侯府，不连累母亲。有任何罪责，我都甘愿承受。”
……
侯府，墨香居内。
青空焦急地赶回，低声禀报：“小侯爷，属下已经查到，半个月前城外有一户人家失火，全家都葬身火海，尸体烧得焦黑。
那户人家的女儿，年纪约莫十六七岁。”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属下不明白，就算年龄，时间都对得上，可脚上的旧伤又该如何解释？”
陆时冷冷开口：“若是他早就处心积虑，那这些细节，自然也是提前安排周全。
我只是没想到，此人竟有这般本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着满场人的眼，瞒天过海。”
当日侯府那场火灾，这般混乱，火光喧腾，倒是给了他们调包的机会。
这半个月，陆时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成日浸在丧妻之痛里。
可此刻，心结一旦解开，便像是重获新生。
再回想起那具焦尸，怎么看，都不是他的小满。
就如同那日西街巷口蹲着看蚂蚁的背影，看着相似，骨子里完全不同。
陆时自嘲。
当初怎么就这般糊涂？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外正盛开的海棠花。
他在想。
他的小满，是什么时候起，有了要离开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