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脸色发白，那股子奇怪的味道被无限放大，她胃里翻江倒海，丢下勺子，径直跑到边上，不住地干呕。
干涩的眼挤出几滴泪，沈二抬手擦拭，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颤抖。
这边，坐在赵基身侧的刘华发现了她的举动，他暗笑，舌头在嘴上环着舔一圈，又抬起袖子抹了把，站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
“诶，小子，先前老子饿着肚子，懒得跟你计较，现在吃饱了，你过来跟老子练练。”
刘华活动手臂，面上露出揶揄的笑，“放心，你是新人，老子绝对会手下留情的。”
沈二直起身，手紧握成拳，夜风吹动额前的碎发。此刻，在她眼中，面前的刘华，以及这营地里的人，都已经不能算作是人了。
刘华见她不语，又往前逼近几步，一把揪住沈二的领子，他双目猩红：“白天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察觉到威胁的息玄在衣服内躁动不安，被沈二死死按住。
她的目光不自觉越过刘华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赵基。赵基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观察，又像在默许。
几个吃饱没事干的兵围拢过来看热闹。
刘华冷笑着一拳把沈二打倒，揪着她的领子，一拳接着一拳往沈二脑袋上招呼。
话音未落，刘华的脑袋就猛地偏向一侧。
沈二接住他挥来的拳头，抬脚狠狠踹向他下腹。
“呃……”刘华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他弯下腰，半天没缓过来气，抓着沈二领子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围观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下手也忒狠了。”
沈二爬起来，一道鲜血从额角冒出，滑至面颊，她面目狰狞，看向刘华，又缓缓扫过那些围观的兵卒。
看热闹的兵卒们脸上表情僵住，他们的神情惊愕，戏谑，但大多都是麻木，好像对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毫不在意。
赵基终于放下碗，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草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沈二和刘华中间，先是一脚踢在仍蜷缩着的刘华屁股上，力道不轻，“滚一边去，丢人现眼。”
刘华闷哼一声，被同伴搀扶着退到一边，看向沈二的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沈二。”赵基开口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看见了，也最好烂在肚子里。”
他顿了顿，低身凑近沈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这世道，人吃人，并不稀奇。”
“想当人，你得先活着，不吃东西会死，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语中没有威胁，全是一个前辈对于一个晚辈的忠告。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在这炼狱般的军营，道德和底线是奢侈到可笑的东西。
沈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根沉入汤底的红绳，让她想起白日里那个女孩，虽然活得很辛苦，但眼睛依旧亮亮的，想来军营混口饭吃，不料自己却成了军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至头顶，沈二猛地后退几步，她没有说话，眼神逐渐变得木讷。
世道不公，可她又能改变什么，横竖不过一场试炼而已。
赵基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他直起身，对着周围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天黑之前还要赶到边境主帐，不然都没饭吃！”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独有一道来自刘华的视线，穿过人群，恶狠狠盯着沈二。
赵基最后看了沈二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随后转身走回火堆旁。
入夜。
沈二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发呆。这时，一个绿乎乎的野菜团子闯进视线，沈二视线顺着握着野菜团子的手上移，看见先前那个圆脸小胖。
小胖嘴角上扬，把腮帮子挤得鼓鼓囊囊的，他眼睛带着笑，又嬉笑两声，把野菜团子往沈二面前伸了伸。
“今天分饭，大家都抢着吃肉，野菜团子没什么人抢，我就多拿了几个，分你一个。”
“多谢。”沈二没跟他客气，抓起野菜团子就往嘴里塞，说是野菜，不过是树叶野草跟麦糠混合成的团子罢了，苦中带涩。
但好几日没吃正经饭的沈二却觉得这东西异常美味，三两口便吃完了。
有了东西下肚，沈二感觉自己又能多活几日。
小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坐在她身边，“嘿嘿，二哥，你真厉害，竟然扛了刘华那么多招，最后还能反打，要换作是我，估计一招都扛不住。”
沈二转头，“你方才叫我什么？”
“二哥啊。”小胖眨眨眼，“你不是叫沈二吗？所以我叫你二哥，这没错啊。”
沈二：“……”
好像，确实没毛病。
小胖问：“不能这么叫吗？”
“随你。”
“嘿嘿。”
沈二多看了他几眼，视线落在他圆鼓鼓的肚子上，这样的体格子，家里怎么说也得是个当地巨户，“你也是被抓来的？”
小胖摇摇头，“不是，我是自己想当兵才来的，我家已经没米下锅了，当兵能领半袋米。半袋米，够我爹一个人吃好久呢。”
他突然开心得摇头晃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算命先生说，我以后能当大将军。”
看在一饭之恩的面子上，沈二没有打击他，“那你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
“嗯！”小胖一脸认真：“等我成为大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镇上最大那间铺子买下来，送给我爹，让我爹卖馄饨，我爹做的馄饨可好吃了，二哥你一定要尝尝。”
没等沈二回答，不远处有人朝这边叫唤：“李河！小胖子原来在这，赶紧过来，给爷按按腿。”
“哦哦，来了！”小胖回道，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后边，留下一句：“二哥，我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小胖被那人叫走的时候，沈二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看了好几息，直到小胖跑到那个兵卒跟前，点头哈腰地给人按腿，脸上还挂着副乐呵呵的表情。
“他刚刚叫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