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杆从小胖李河的手里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血从破开的袄子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冒着热气。
“二……咔——”
他想说什么，血从他口齿中疯狂地涌出，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然后整个人朝后方栽去。
倒地的动静比旗杆要重得多。
沈二呆愣在原地，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幻境，一场试炼而已，一切都是假的，连她自己也是假的，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赵基回头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削去大半。沈二没听清，但看见他在招手，意思应该是快跑。
她低头看一眼，小胖李河趴在地上，旗杆横在手边，旗面上的南辽徽记被血洇透一半。
搜索间，沈二将柴刀边上一捅，精准刺入旁边黑甲兵的脖颈，只见黑甲兵原地抽搐几下，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这一幕，被躲在尸体下的刘华尽收眼底。
“仙人来救我们了！！”
韩执旭协同引青和青隼，还有十几个弟子赶来，他们有灵力在身，应对那些黑甲兵比那些兵卒少费些功夫。
直到最后一个黑甲兵消散，战场陷入短暂的安静。
兵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断掉一半的手掌，“俺……俺们活下来了！俺们活下来了！！”
“是仙人！是仙人救了我们！”
有的甚至跪倒地上，感激涕零。
“仙人万岁！仙人万岁！”
也有的面红耳赤，“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早点来我们也不至于死那么多兄弟！”
“就是，你们怎么不早点来？！”
“你们有法术我们又没有，凭什么让我们冲在最前面？凭什么？！！”
十几个人围上去，把最近的那些个天玄宗弟子堵在中间。
领头那个弟子看着不过二十来岁，被围住了也不见恼，只是把手里的剑收回去，偏头看向青隼的方向。
青隼站在人群外面，日光透过云层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带着些许稚嫩的脸上。
他朝那个弟子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拨开人群走进来，站到那个弟子前面。
“都散了吧，”青隼的声音让人莫名安心，“妖族暂时退了，你们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我知道，这确实对你们不公，回去之后我自会向师父禀明。”
围堵的兵卒们面面相觑，然后慢慢散开。
引青上前，低声道：“师兄，你跟他们废什么话？不是他们那什么将军自己贪功要第一个上吗？管我们什么事？”
青隼眼神制止，示意引青不要再说，视线一扫，看到韩执旭呆愣愣地站在那，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沈三师弟，你在看什么呢？”青隼问。
韩执旭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青隼是在喊自己，最后望了一眼看着硕大一团离去的背影，含糊道：
“没……没什么，那人看着有点像我的朋友。”
青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很多，不能确定韩执旭看的是谁，于是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师父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韩执旭：“好。”
“军医，军医！”沈二大喊着冲进营帐，见人就问：“谁是军医，救救他，还有一口气。”
营帐里身着开衫的兵头愣了愣，嗤笑，“呵，开什么玩笑，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哪个像大夫？”
营帐里共五张简易木床，上面皆躺着个人，现在细看，发现那几个兵手里都拿着刀，木床上的人并不完整。
“……”
兵头用汗巾抹了把脸，随手甩到肩上，对沈二道：“诶，你扛着的那个货不错，白白胖胖的，肯定能榨出来很多油水……诶！你别走啊！”
沈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兵头还在后边喊：“反正都要死了，何必白费那功夫？”
跟这种毫无人性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军医，军医……”沈二口中喃喃着，带着小胖李河走入一个又一个营帐，无一例外地失望走出来。
小胖李河的伤口她已经简单处理过，但这样还不够，得清创，上药，那样人才有希望活下来。
管他什么幻境不幻境，李河不李河，李河都必须得活。
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重，沈二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下，瘫倒在雪地上。
一双兽皮靴映入眼帘，沈二木讷地喃喃出声，“军医，有没有军医，救救他。”
赵基看着奄奄一息的李河，脸上是说不出的麻木，“别白费力气了，让他安心走吧，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的不止他一个。”
沈二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缓了几口气，把李河从地上拽起来，继续背到背上。
“我要去找军医，麻烦让让。”
“我们这没有军医这种东西，”短短几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把沈二浇了个透心凉。
沈二木木地转头，“什么叫没有军医？”
赵基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就是没有，听不懂吗？没有军医，不存在军医这种东西。”
他压低声音，“南辽并入南国，蒋兵那个匹夫根本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几个兵而已，死便死了，年轻的搬到营帐当口粮，老的肉又柴又韧，至多用来砌墙。
沈二闭上眼，废了好几息都没能把赵基这几句话消化干净，思索间，她想到在营地附近看到天玄宗的旗帜。
天玄宗，沈二仿佛看到希望，“我去求那些仙人，求他们救李河。”
没错，就这么办。
沈二刚迈出去一步，背后响起李河细弱到难以察觉的声音。
“二……二哥，二哥……”
“我在，怎么了？”
“馄……馄饨，吃我……我爹的馄饨。”
“好，等我把你治好，你自己带我去找你爹，要是不好吃，看我不打你。”
“好……好……”
李河缓缓扬起嘴角，胳膊无力地垂下。
沈二觉得他更重了，她紧咬着牙，把他往上掂了掂，“等你好之后记得减减肥，重死了。”
“头儿，”刘华走到赵基身边，“沈二那小子绝对不简单，我刚刚看见他…”
赵基抬手制止他，“此事先不提，你去清点一下，看看我们还剩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