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玖的安慰，終于讓她數年來的絕望、困擾、不安、懷疑一瞬坍塌。
洛玖輕拍她的後背。
“去吧，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好，活著也好，死也好，都一起走吧。”
溫妮松開手臂，看向洛玖那無聲卻又好似什麼都說了的眼神。
“謝謝。”如釋重負的一聲，跨越萬水千山而來。
溫妮抬手，一陣風吹過，卷起洛玖他們。
隨後手指輕輕一揮。
將他們送往遠方。
“走吧，別回頭，離開這個早已腐爛破敗的國家。”
“早點回家，回到家人身邊。”
“而我，也要去找我的家人了。”
溫妮回頭走向別處。
相背而行，只剩忠告。
“這個國家早就沒有好人了，都死在了圍獵女巫的時候。”
“包括我們——”
“早已爛成惡人。”
從她和姐姐決定殺死所有人那一刻起。
早已變成她們口中的壞人。
就算以惡制惡又如何？
就算變成壞人下地獄，不配站在曾經過往的家人朋友身邊，無法與他們一起去往天堂又何如？
她們早就一無所有，只剩下復仇的空殼了。
皮尼爾是。
她們亦是。
早就被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折磨瘋了。
世界無對無錯，只有人分對錯。
國王認為他為了鞏固王位掀起動亂，是“對的”，以上位者的絕對制度扭轉對錯。
無魔力者因為沒有魔法處于弱勢群體，于是，殺死有魔力的人，在他們眼里是“對的”。
皮尼爾想為妮妮絲報仇，即便害死所有人，對他而言依舊是“對的”。
而她與姐姐，謀劃一切，為當年相互扶持走下去的同伴，為重要的家人，為不該枉死的他們，奪回屬于他們的公平，在她們眼里——便是“對的”。
*
被吹走的他們，回到一切起始的原地——那輛又破又舊的礦車旁邊。
霍爾早已等著他們。
“上車吧，離開這鬼地方，回家去，好好洗個澡，睡個覺，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所有人無聲上車。
他們接收的信息太過龐雜。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個國家全員惡人。
幫不幫都很無力。
雲苒看向重新戴上手環的洛玖，欲言又止半天，醞釀許久，才得以開口問道︰
“小玖，你……剛剛和溫妮說了什麼？”
雲苒能看出來。
溫妮一直在試圖說服他們，讓他們不要插手，不要妨礙艾絲莉亞。
但溫妮這個當事人，沒察覺到，自己也在害怕艾絲莉亞走上這條路究竟是不是對的。
她不斷重復童話國全是惡人，艾絲莉亞是對的，連她自己都已經陷入病態的瘋魔了。
直到洛玖突然過去抱住她。
雲苒清晰看到︰
溫妮恢復了自我，最終堅定地走向這條不歸路，不再迷茫。
洛玖笑了笑︰“沒什麼呀，我和她說，殺上城區的人的時候，能不能小心點，別殺到我們的人。”
雲苒向來擅長觀察別人的面部表情、肢體語言。
見洛玖不想說實話，只好咽下所有好奇，不再追問。
洛玖看向即將沖向光亮處的前方，心里驀然感到惆悵。
她只是，將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告訴溫妮。
換做是她，也會走向艾絲莉亞的路。
看似扭曲的兩人，實則都在無聲無息心系對方，做著自認為對對方好的事。
一個甘願為妹妹付出一切，將自身安危置身事外。
一個寧願與姐姐一起去死。
與當初的洛玖很像。
洛玖的心情不斷墜低，好似即將墜落谷底，永沉深淵般，無邊無際的悲痛涌上心頭。
她不是聖人，她可以保家衛國，可以保護每一個無辜的人，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如果涉及到她的家人。
她絕不手軟。
哪怕背負罵名，付出代價。
就如同記憶中那個無數次崩潰的自己。
一次又一次，唯一所想的是︰竭盡所能保護家人。
但，她的家人，每一次都在她無能為力的時候，死去。
洛玖抓住車沿的指節逐漸泛白。
她突然拿出一瓶恢復藥水，毫不猶豫喝了下去。
喝完。
她閉上眼楮，將所有涌上心頭的情緒，苦澀地強逼自己消化干淨。
曲沐笙看了一眼洛玖手中的空瓶。
忽然想起，剛來到下城區的時候。
不舍得喝下藥水的洛玖。
與現在，離開下城區，即將前往上城區，突然喝完一整瓶藥水的洛玖。
曲沐笙沒有繼續盯著洛玖，轉而看向光亮的前方。
為什麼。
他忽然感到不安？
總覺得，再過不久，寧靜的現狀，即將被打破。
會失去些什麼。
“咚——”
劇烈的聲響撞擊整個世界，將渾渾噩噩眾人驚醒。
就連礦車都為之震動。
洛玖被晃得身形不穩，極快吞下所有負面情緒，抬頭看向前方，保持警惕。
霍爾繼續驅車前行。
“要開始了，新的清掃活動。”
“放心吧，艾絲莉亞交代過了，只要你們乖乖離開，不會殃及到你們，和你們在上城區的同伴。”